六月，正午的陽光逐漸灼人。
景曜宮中的花架下，一片蔭涼。
小公主櫻寧睜著水汪汪的大眼睛，和金玉貝咿咿呀呀用“嬰語”聊著天。
杜月榮在一邊笑了起來。
“玉貝，好像你真能聽懂她的話似的，這孩子是個話嘮，也不知說些什么！”
金玉貝將懷中的小櫻寧穩(wěn)穩(wěn)放到乳母懷中，笑道：
“小公主說，我長得好看，可她覺得，最美的是她母妃！”
宋嬪輕拍了一下金玉貝的手，“你這張嘴啊，不能再甜了，否則一會兒都能引來蜜蜂！”
韓美人呵呵笑了幾聲，壓低聲，開玩笑道：
“我瞧，引來的不是蜂，是……”她眼帶促狹，看了幾人一眼，“是釆、花、人！”
話落，幾人都笑了起來，連櫻寧都咧開了嘴。
“你們吶，就會打趣我，五顏六色的話如今是張嘴就來。”金玉貝翻了個白眼。
杜月榮抬頭，看著她凹凸有致的身材，伸手將人拽了過來，附耳道：
“我問你，你與李家郎，可……那什么了？”
金玉貝略一怔愣，反應(yīng)過來，手點著杜月榮和伸著脖子，豎著耳朵的宋嬪、韓美人，好笑又好氣。
“你們?nèi)齻€可是太無聊了？！”
韓美人卻湊了上來，語氣關(guān)切。
“玉貝，別嫌我多事，你要當(dāng)心，避子湯……得喝！女人啊，和男子不同。”
金玉貝知道她們心中的擔(dān)憂，她點頭。
“我懂，也知道你們關(guān)心我，想守護(hù)景曜宮這片天地。”
微風(fēng)吹過，帶著合歡花的淡香，勾人心弦。
內(nèi)閣初建，李修謹(jǐn)忙于之前積壓的政務(wù)，根本抽不出時間來東宮。
李松齡上次說，可以讓家仆送金家人入京師，金玉貝最終婉拒。
她如今的身份、財力，還要搭什么順風(fēng)車？！
分別幾年，她的確想秀菊了，那個女人，是這具身體的母親，是真心愛著“金玉貝”的。
昨日，她讓李承業(yè)去尋了金玉堂，一同回常州府接金秀才、秀菊和朱氏。
李承業(yè)能說會道，言語間不會露出馬腳，不會嚇著秀菊。
金玉貝正在出神，小喜子過來回稟，說溫大人在東宮外求見。
“溫……大人？！”金玉貝挑眉。
“是，御侍姐姐，就是原先內(nèi)閣的溫遲。”小喜子提醒。
……
東宮偏殿，竹簾微卷，窗外紫竹發(fā)出沙沙之聲，更添幾分靜謐。
穿堂風(fēng)吹動溫遲的袍角，比之幾月前，他看上去蒼白了許多。
“溫大人，開門見山說吧！”
金玉貝語氣平靜，她不喜歡浪費時間在沒有價值的人身上。
溫遲站在金玉貝面前，拱身長揖。
“金少師，下官之前多有冒犯，少師還能見在下，溫遲謝過少師！”
金玉貝抿唇：“溫大人，明人不說暗話，你我無怨無仇，所行不過是為了自己，沒有對錯，不必如此！”
金玉貝如此直白，讓溫遲意外，他的聲音又真摯了幾分。
“金少師，溫遲是寒門子弟，幼時寡母為了供我上學(xué)，吃盡了苦頭、受盡白眼，科舉之路十分不易。下官不想在文淵閣內(nèi)抄寫文書，請金少師為溫遲指一條明路！”
金玉貝看著下方兩鬢隱隱泛起銀霜的人，微微頷首。
“我的確可為溫大人指條路，但這條路并不在朝堂中，大人可愿？”
溫遲眸色暗了一分，略一遲疑，深吸一口氣，拱手道：“溫遲愿聞其詳。”
“請坐！”金玉貝開口。
李陽從她身后側(cè)走下，朝溫遲示意到一旁入座。
金玉貝起身，從桌案后走出，看向李亦，“上茶！”
李亦立刻走向一邊，拿出茶壺泡茶。
進(jìn)貢的六安瓜片，茶香裊裊。
溫遲飲了一盞，放下茶杯，看向坐在自己身側(cè)的金玉貝，就見她眼神幽幽，望向窗外紫竹。
“溫大人，家父是個落第秀才，科舉之路的艱辛，我很清楚。
與我父親相似的，出生寒門，耗盡家財，在科舉之路上掙扎的人，大有人在。
很多人最后蹉跎了年華，磨滅了志向，何其可惜。
所以，我要開設(shè)‘寒竹舍’，第一期辦在京師，由朝廷和富商出錢，落第的秀才可自愿參加。
溫大人精通北狄等幾種外族方言，若大人愿意，我可派禮部官員與大人一起，教他們學(xué)外族的方言、風(fēng)俗，等考核過，合格之人就派去邊關(guān)。
一來給邊關(guān)的孩子，包括成人開蒙，掃去蒙昧；二來可替朝廷收集各種外族的信息，如礦藏，珍貴藥材，路線圖，軍政諜報；三來，假以時日，擇外族貴胄子弟加以培植，教其研習(xí)景朝典章文化，漸化其心。
溫遲聽著金玉貝用平淡的語氣說出這么一番話，內(nèi)心的震撼無法用言語表達(dá)，他放在膝上的手不由自主顫動。
這一刻，他胸中早已枯萎的豪情壯志，再次破土而出。
只要經(jīng)歷過科考的人，誰沒有幾位懷才不遇的同窗故友，那些落第秀才的苦悶與不甘，他親眼目睹，為之惋惜。
如今竟有人愿為他們尋一條出路。
讓這些落第的秀才，亦可憑胸中筆墨奔赴邊關(guān)，以己之長效力家國，這何嘗不是對天下寒士的體恤與成全？
往日只道學(xué)成文武藝，貨與帝王家，卻未想還有這般文心守邊的途徑，讓那些被科場埋沒的人才，能在邊關(guān)綻放光彩。
更讓他動容的是，這番謀劃還能讓景朝的文脈越過邊關(guān)壁壘，浸潤外族子弟之心，這不正是圣賢所倡的“懷柔遠(yuǎn)人”之道，是讀書人心中最理想的安邦之策。
過去的那些年，為了聲名權(quán)勢，溫遲漸漸迷失了初心，是他狹隘了。
溫遲心中慚愧，他緩緩起身，聲音有些走調(diào)，俯身一揖，心悅臣服。
“金少師，溫遲愿為少師馬前卒！”
溫遲走時，眼中帶著激動，步子穩(wěn)健，像一下年輕了幾歲。
……
文淵閣中。
李修謹(jǐn)坐在官椅上，閉上眼，背微微后仰，抬手揉著太陽穴。
他天一亮就到了文淵閣，處理奏章、商議政務(wù)，一直忙到月上中天。
起身抬腳，李修謹(jǐn)走到外間廊上，伸展手臂，活動了下僵硬的身體。
書辦李喚上前，小聲道：
“大人這幾日太過辛苦了，明日遲些來吧！”
李喚是落第童生，經(jīng)考核后成了寫本生，由韓美人祖父推薦給了金玉貝。
金玉貝仔細(xì)查了這人的底細(xì)，沒什么問題。觀察后，覺得他沉穩(wěn)嘴嚴(yán)，說話辦事十分得體，就讓小喜子引他到了李修謹(jǐn)身邊。
這樣，她與李修謹(jǐn)互通消息也更方便。
李修謹(jǐn)活動著肩膀問道：“太子殿下咳嗽可好些了！”
“蘇女醫(yī)配了藥，吃了兩日，好了不少！”李喚邊說，邊掃了一眼左右，見確實無人，才小聲道：
“大人，少師說，明兒常州府有人過來，讓大人把那一進(jìn)院子收拾一下，委屈大人先回李府住幾日。”
李修謹(jǐn)眨了下眼，點頭道：“好，讓她放心，明日一早就能收拾好！”
李喚點頭，見李修謹(jǐn)看向自己，沒敢退下，又聽李大人問了一句。
“她……可問起過我？”
李喚愣了下，搜腸刮肚，可喜公公除了上面的話，的確沒說什么。
見李喚不吭聲，李修謹(jǐn)眼底劃過一絲失落。
怪自己，這幾日連軸轉(zhuǎn)，太忙碌了，竟抽不出時間去東宮。
抬頭看著天上明月，李修謹(jǐn)幾不可聞?wù)f了一句。
“她的生辰快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