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出賓館的大門，夜色漸濃，路燈的光影將張志霖的身影拉得很長。他站在路邊，望著來往穿梭的車輛，眉頭緊鎖，神色凝重。那份深深的憂慮，壓在他的心頭，卻無可奈何，只能眼睜睜看著事態(tài)脫韁，朝著未知的深淵滑去。
說到底，他與馬龍不過是尋常交情，如今對方一步登天，坐了監(jiān)察六室主任的位置，身份早已今非昔比，眼界和心氣水漲船高，往日那點情分起不了多大作用了。
10 月 25 日，耿延博書記回到并州市委，下午三點要召開市委常委會。
張志霖第一時間過去匯報工作，剛進門便壓著聲音道：“書記，巡視組的工作該差不多到此為止了，我估摸著再查不出什么東西，更不會牽扯到王浩成和謝勝利 —— 馬龍組長前后態(tài)度，判若兩人！”
耿延博抬手捏了捏眉心，語氣里滿是無奈與通透：“巡視組查出來的那些事，到頭來大多還是息事寧人，省委也不會讓他們帶一大堆問題回去，無非就是坐下來談條件，相互妥協(xié)。這次能把李彬揪出來，本就是意料之外的收獲，王浩成豈能毫無動作、坐以待斃？對巡視組，別抱太高期望，他們空著手來，絕不會空著手走，這官場本就是常態(tài)?！?/p>
張志霖嘆了口氣道：“哎，就是覺得可惜！好不容易把李彬揪出來，本想順藤摸瓜，再抓幾條大魚，沒想到最后是竹籃打水一場空！”
耿延博淡淡的說道：“秋后的螞蚱，蹦跶不了幾天了！志霖，常委會上我會明確，并州市委的日常工作由你主持，今后有好的工作思路，你盡管放手為之，不用有太多顧慮?！?/p>
張志霖眼中閃過一絲亮色，當即挺直腰板，當仁不讓地應道：“感謝書記信任，我一定竭盡全力，恪盡職守，爭取有所作為！不過您可不能放手不管，政策層面的支持，只要您一聲令下，省里哪個部門敢推諉扯皮、敷衍塞責？”
耿延博聞言，嘴角勾起一抹淺淡的笑意，語氣緩和了幾分：“這還用你特意提醒？我這段時間聽了一些省直部門的匯報，針對性地提了一些要求，估計近期會落地見效?！?/p>
張志霖笑著接話：“有權(quán)不用，過期作廢！您就可著勁給咱往回來搶資金，并州的轉(zhuǎn)型升級，沒有上級的支持，短期內(nèi)不會有根本性的轉(zhuǎn)變。一個大項目、好項目，能帶動一方產(chǎn)業(yè)崛起、一片經(jīng)濟繁榮，能激活一地發(fā)展活力、托舉一方民生。”
耿延博微微頷首，話鋒一轉(zhuǎn)，壓低聲音說道：“前幾天，我和周賢書記交流了并州的人事調(diào)整，達成了共識，同意調(diào)整趙婕為常委副市長，姚建光調(diào)整為南城區(qū)委書記，但省委辦公廳綜合一處處長鄧謙要下放，擔任并州市副市長?！?/p>
張志霖忙問：“鄧處長下放，周賢書記要走了嗎？”
耿延博搖了搖頭說：“不確定，但根據(jù)目前的形勢，我估摸著也就這幾個月的事。你代表市委和趙婕、姚建光談話，省委大概11月中旬動議人事。”
張志霖沉聲應道：“好的，書記，我一定不辱使命，把事情辦妥！”
……
下午三點，市委常委會準時開始，耿延博書記落座主位后，緩緩開口：“同志們，開會之前，我宣布一下：因工作調(diào)整，我的一部分工作精力要放在省委，因此委托志霖同志，處理市委日常事務；另外，文慶同志已前往省水利廳履職，市委決定，由志霖同志臨時代管市委副書記這一攤子，協(xié)助我抓黨的建設、組織工作，代管社會工作、農(nóng)業(yè)農(nóng)村、鄉(xiāng)村振興、群團工作，聯(lián)系人大、政協(xié)、駐軍，統(tǒng)籌信訪、老干部、黨校、史志、機要保密等工作……”
話音落下，除陳刑枷一臉笑意外，一眾常委如老僧入定，也不知道他們作何感想。但市長王浩成臉色陰沉，心里在罵娘：代管、代管，張志霖不就成了市委書記？全管了算逑，還有規(guī)矩可言嗎？難道讓老子以后給張志霖請示匯報工作？
耿延博沒有理會大家的反應，直接進入常委會議題。自從兼任省委副書記后，他的氣場更強了、眼界更高了，不怎么考慮這些廳級干部的感受了。再說，書記作為黨組織第一責任人，對一些工作可臨機作出決定，民主集中制，民主過后，最后還不得集中？
會議有條不紊地推進，各項議題逐一討論、敲定，常委們發(fā)言時皆謹言慎行。王浩成全程面色陰沉，卻始終沒敢有半句逾矩之言，耿延博兼任省委副書記后，明面上他已經(jīng)放棄了抵抗。
張志霖神情嚴肅，認真記錄著各項會議要求，偶爾被耿延博點名表態(tài)，也只是沉穩(wěn)應對，不卑不亢，唯有眼底深處，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凝重。
……
最后一項是人事議題，會議聽取了組織部對32個擬任人選的考察結(jié)果，一直通過了干部調(diào)整方案，沒有任何波瀾。
會議結(jié)束后，耿延博回到辦公室，閉門謝客，集中處理了這些日子堆積下來的工作。至于部門匯報工作，他全部推給了張志霖。
陳刑枷跟著張志霖來到辦公室，進門便打趣道：“張書記，我來匯報工作！”
張志霖無奈地擺了擺手，順勢坐在沙發(fā)上，苦著臉嘆道：“我現(xiàn)在壓力山大，你就別添亂了，沒看到會上，市長的眼神能把我生吞活剝了！”
陳刑枷臉上的笑意瞬間斂去，語氣也冷了下來：“那種腐敗分子，你管他作甚！沒有他的包庇、縱容、指使，我就不信李彬能有那么大的膽子？敢貪那么多錢？真是天下烏鴉一般黑，并州不比我之前待的地方強多少！”
張志霖聞言，無奈地搖了搖頭，壓低聲音叮囑道：“老學長，你在我這發(fā)發(fā)牢騷就行，沒有真憑實據(jù)，別打草驚蛇，自尋煩惱！”
陳刑枷臉上露出一絲不屑，冷哼一聲：“真憑實據(jù)？只要功夫深，還怕找不到？李彬雖然外逃了，但雁過留聲、風過留痕，我就不信，他能把屁股擦得那么干凈？”
“我明白你的心思，也懂你的決心?！睆堉玖靥州p輕打斷他，神色愈發(fā)凝重，語氣也沉了下來，“但現(xiàn)在真的不是沖動的時候，只能循序漸進，你暗中留意線索，等待合適的時機，切勿急于求成?！?/p>
陳刑枷悻悻地點了點頭：“行，聽你的，我暗中調(diào)查，不打草驚蛇，一旦掌握了實質(zhì)性的線索，第一時間向你匯報?！?/p>
話音稍頓，他話鋒一轉(zhuǎn)，眼神重新變得堅定起來，問道：“我最近一直在看舉報信，發(fā)現(xiàn)了不少有效線索，想深入調(diào)查一些領(lǐng)導干部?！?/p>
聽到這話，張志霖抬眼看向他，語氣篤定而有力，擲地有聲：“知道你閑不下來，隨便查！只要拿到真憑實據(jù)，不管涉及到誰，在并州沒有不能查、不能辦的干部！”
拿到張志霖給的“尚方寶劍”，陳刑枷心滿意足地回了紀委。他對腐敗分子深惡痛絕，此次來到河東省，本就懷著滿腔的抱負與決心，一心想要扎根反腐一線，滌蕩歪風邪氣，干出一番實實在在的業(yè)績
.……
以市委秘書長之身主持市委全面工作，張志霖是河東省開天辟地的頭一例。消息傳開后，并州官場便暗流涌動，不少人徹夜未眠，或盤算局勢，或揣測人心，都在琢磨張志霖的分量與底氣。
從第二天開始，各縣區(qū)書記、市直各部門一把手便陸續(xù)登門，或是匯報近期工作，或是請示待決事項，其中不少人均有試探之意。
張志霖自始至終神色從容，面對工作匯報總能抓準核心、切中要害，寥寥數(shù)語便給出針對性要求，分寸拿捏得恰到好處，不過數(shù)日，便已全然進入主持工作的狀態(tài)。
這份從容與篤定，源于他在縣委書記崗位上的歷練。說句不好聽的，都是書記，不過是戲臺大小之別，官場的規(guī)矩、工作的邏輯，歸根到底都是一脈相承的章法，不過是操盤的格局更大、考量的維度更全罷了。
唯獨一處不和諧，橫亙在市委與市政府之間。市長王浩成對市政府的工作獨斷專行，大小決策皆自行拍板，全然繞開市委，既不請示，也不匯報，那副目中無人的姿態(tài)，明擺著就是沒把張志霖放在眼里。
王浩成敢如此行事，不過是仗著搭上了監(jiān)察六室主任馬龍的線。在他看來，有這棵大樹撐腰，此前的風波便已是安然渡過，又能挺直腰桿做官。他卻渾然不知，省委、省紀委早已將其定為 “問題市長” ，重點關(guān)注。之所以暫未動手，確實是礙于馬龍的情面，暫留幾分余地罷了。
經(jīng)過這幾日的面對面接觸，讓張志霖對并州官場的“頭頭腦腦”們，有了更為直觀、深刻的印象，也對每個人的能力、品行、立場有了初步的判斷與評價——誰是實干派、誰是老油條，誰心懷敬畏、誰野心勃勃，他心中已然有了一本初步的“明細賬”。
這份了解，不僅為他后續(xù)調(diào)整干部、理順工作秩序打下了堅實基礎(chǔ)，更為他掌控并州大局，埋下了關(guān)鍵的伏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