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分鐘后，省紀委書記劉建民快步走入辦公室，見周賢面色沉肅、馬龍正襟危坐，便知事關重大，立刻收斂神色，輕步落座，靜待指示。
周賢未作半句鋪墊，直截了當?shù)貙ⅠR龍反饋的問題線索和盤托出，語氣沉穩(wěn)而堅定：“巡視組移交的這些線索，務必以最快速度啟動核查程序，精準固定各項證據(jù)，絕不能給任何違紀違法分子留半點喘息之機。”
馬龍隨即補充道：“建民書記，巡視期間，我們陸續(xù)收到多方舉報，均指向李彬、張慧二人，涉嫌利用職務便利，在土地出讓、項目招投標、國企改制等關鍵領域大搞權錢交易，為他人謀取不正當利益，收受巨額財物。此次專程與周書記對接，就是希望省紀委高度重視，依照程序依規(guī)依紀推進核查工作。”
劉建民一邊凝神傾聽，一邊在筆記本上快速記錄核心信息，筆尖在紙面飛速滑動，眉頭卻越鎖越緊。待二人表述完畢，他當即表態(tài)：“周書記、馬組長，省紀委堅決落實巡視組部署和省委要求，今日便召開紀委常委會專題研究此事，并抽調(diào)紀檢監(jiān)察骨干力量，組建工作專班，明日進駐并州，嚴格按照紀律審查程序，全面推進調(diào)查工作?！?/p>
周賢聞言微微頷首，語氣再度加重：“務必堅決果斷、一查到底，做到懲惡揚善、正本清源。在核查期間，要嚴格做好保密工作，嚴防相關人員串供、隱匿證據(jù)，確保核查工作順利推進?！?/p>
見兩位領導態(tài)度堅決、部署迅速，馬龍面露贊許之色。
……
待馬龍離去，辦公室內(nèi)氣氛愈發(fā)凝重，周賢臉色沉得能滴出水來，沉聲叮囑：“建民，此事事關重大，務必從速從快，查清楚李彬和張慧到底有沒有問題！”
劉建民輕輕嘆了口氣，語氣凝重地回應：“書記，馬龍既已向省委正式反饋，想來這些線索絕非子虛烏有、空穴來風。不瞞您說，前幾日周奮強找過我，旁敲側擊地提了幾句李彬的事?！?/p>
周賢眉頭驟然擰緊，語氣中帶著幾分警惕：“是替李彬說情開脫？”
“差不多是這個意思。”劉建民點頭，又補充道，“我特意核實過，李彬從縣委書記提拔副市長時，周奮強起了關鍵作用。我擔心，這起案子會不會牽扯到他？”
周賢指尖輕叩桌面，沉默沉思片刻，語氣慎重而果決：“先集中力量核查李彬、張慧的問題，其他關聯(lián)線索暫時不宜擴大范圍，避免打草驚蛇?！?/p>
“書記，我明白了！”劉建民鄭重頷首，心中已然明晰工作重心。
此時，周賢的腦海中浮現(xiàn)出一個名字——崔濤，監(jiān)察六室主任。當初張慧能順利提拔為區(qū)委書記，正是崔濤親自出面，從中斡旋。
他還特意了解過，第七巡視組副組長馬龍雖是崔濤在紀委的副手，二人關系卻不那么和睦。如今崔濤自身處境微妙，朝不保夕，偏偏在這個節(jié)點，馬龍趁巡查之機，主動反饋張慧的問題，會不會是他借機發(fā)難？
周賢眸色沉了沉，心中多了一層隱憂與考量。
……
翌日上午，省紀委監(jiān)察三室主任張偉便率領專案組，悄無聲息抵達并州。為規(guī)避不必要的干擾，專案組并未與市紀委聯(lián)系，直接入駐了事先安排好的保密地點，即刻對副市長李彬、南城區(qū)委書記張慧展開秘密核查。
張偉迅速對十二名組員進行分工：五人留守駐地，負責逐一審驗巡視組移交的舉報材料，對照線索梳理李、張二人近年來分管的工作，重點核查土地出讓合同、項目招投標文件、國企改制批復等關鍵憑證，逐一標注疑點；另外八人分成兩組，一組直奔市國土局、發(fā)改委，調(diào)取相關項目的審批流程、資金流向記錄，另一組則前往經(jīng)開區(qū)和南城區(qū)，暗中走訪，搜集旁證。
混跡紀檢系統(tǒng)多年，張偉深諳其中門道：紀委辦案，核查線索本身并非難事，難的是領導拍板。等掌握初步貪腐證據(jù)后，只要能立案調(diào)查，幾乎沒有拿不下的人。遇到硬骨頭，嚴管措施一上，都會變成軟骨頭，如竹筒倒豆子般交代所有違紀違法行徑。
張偉辦案經(jīng)驗豐富，不出三日便有了重大進展。還是那句話，不是查不出，而是輪不到你。
在張偉看來，李彬和張慧的貪腐手段堪稱拙劣，幾乎沒任何技術含量，破綻百出。專案組在核對城南新區(qū)一宗土地出讓合同時發(fā)現(xiàn)，該地塊原本規(guī)劃為公益性綠地，卻被違規(guī)變更為商業(yè)用地，出讓價格較市場價低了近三成，最終被一家空殼公司拍得，其中貓膩不言而喻。
張偉看著桌上堆疊的核查材料，撥通了劉建民書記的電話，壓低聲音匯報：“書記，初步核查有重大發(fā)現(xiàn)，李彬、張慧貪腐證據(jù)確鑿，且已固定部分關鍵憑證。”
電話那頭的劉建民沉默片刻，語氣凝重：“你們繼續(xù)深挖線索，重點核查資金流向，確保萬無一失。另外，務必嚴守保密紀律，等我指示！”
天下沒有不透風的墻。此時的市政府大樓內(nèi)，常委副市長李彬已然嗅到了危險的氣息，在辦公室內(nèi)焦躁地來回踱步，眉頭緊鎖，神色慌亂。
桌上的電話突然急促響起，刺耳的鈴聲打破了室內(nèi)的沉寂，他心頭一跳，慌忙快步接起。
電話那頭傳來聲音：“李彬，省紀委專案組已經(jīng)在查你了！”
李彬心頭驟然一緊，后背瞬間冒出冷汗，卻仍強裝鎮(zhèn)定，咬牙道：“你聽誰造謠？我身正不怕影子歪，沒什么可查的！”
“都什么時候了還嘴硬！”對方語氣帶著幾分不耐，“奉勸你一句，不該說的別亂說，要是敢亂咬人，沒人能救得了你。對了，順便告訴你，省紀委也在查張慧?！闭f完，電話便被匆匆掛斷，只留下忙音在耳邊回響。
握著冰冷的手機，李彬的手心沁滿了冷汗，后背早已被寒意浸透。他不用猜也知道，這通電話定然是常務副省長周奮強授意打來的，既是提醒，也是警告。
他來不及細想，立刻撥通了張慧的電話，聲音里帶著難以掩飾的慌亂，卻仍強裝鎮(zhèn)定：“張慧，省紀委在查你！”
張慧顯然也慌了神，語氣急促又帶著幾分哭腔：“李市長，怎么會這樣？我……我沒做什么出格的事啊，是不是有什么誤會？”
“誤會？都這個時候了還談誤會！”李彬壓低聲音，“我記得你在紀委有關系，是那崔濤主任吧？想辦法周旋一下，言盡于此，你好自為之！”
這會，他只能死馬當成活馬醫(yī)，看看能不能借到張慧的勢。
掛斷電話，張慧癱坐在辦公椅上，雙手冰涼，渾身止不住地發(fā)抖。她慌忙從抽屜里翻出崔濤的私人手機號，指尖顫抖著按下?lián)芴栨I，電話卻始終無人接聽。
此刻的她哪里知道，崔濤早已被風波波及，自身難保。
九月十二日，北城區(qū)區(qū)委籌備召開全區(qū) “優(yōu)化營商環(huán)境專項整治” 動員大會。
與以往會議不同，本次會議不僅特邀百位群眾代表、百名轄區(qū)企業(yè)家代表列席參會，還要全程直播。并且區(qū)委牽頭，區(qū)政法委協(xié)同，各鎮(zhèn)街同步發(fā)力，通過政務公告、社區(qū)通知、新媒體推送等多種渠道廣而告之，號召北城區(qū)全體居民屆時收看會議實況。
消息一出，便在北城的街巷坊間、商圈樓宇間漾開了層層漣漪，各式議論聲不絕于耳。
菜市場的早餐鋪前，顧客端著熱粥，和老板閑聊：“你聽說沒？區(qū)里要開那個營商環(huán)境的會，還喊了老百姓和老板們?nèi)?，全程直播，這陣仗可是頭一回見?！?/p>
老板擦著桌子，眉梢挑了挑：“咋能沒聽說，昨天還在群里發(fā)通知了。以往這類會，不都是關起門來干部們開嗎？這回大張旗鼓的，莫不是藏著啥玄機？”
茶樓里，幾個老板湊在一起，話題也繞不開這場會議?！皡^(qū)里這波操作有點意思，邀我們?nèi)?，還直播，是真想聽點實在的意見，還是走個過場造造勢？” 一人手指輕叩桌面，語氣里帶著幾分審視。
旁邊的老板沉吟道：“北城營商環(huán)境確實很差，審批慢、多頭跑，要是這次是來真的，那自然是好事，就怕又是雷聲大雨點小。”
街頭巷尾的議論，有好奇，有揣測，有觀望，也有隱隱的期待。各種聲音交織在一起，讓這場尚未召開的動員會，成了北城區(qū)所有人目光的聚焦點。
……
夜色沉凝，市政府大樓的燈盞大半已熄，唯有副市長李彬的辦公室還亮著一盞冷白的頂燈，將他的身影拉得頎長，投在光潔的地板上，隨腳步來回晃動。
連日來的風聲鶴唳，那些若有若無的試探，還有上級部門突然的專項核查，像一張無形的網(wǎng)，正絲絲縷縷收緊，勒得李彬喘不過氣。他混跡官場二十余年，練就的察言觀色與敏銳直覺，此刻都在瘋狂預警 —— 大難，真的要臨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