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云央坐在鏡子前,慢慢的將擋在眼睛前的手挪開。
鏡子里映出一張巴掌大的臉,一邊白皙干凈,一邊卻留著一塊嬰兒拳頭大小的傷疤,在眼睛下方,幾乎占據了她小半邊臉,像是用烙鐵烙上去的。
“切,真是丑人多作怪!”身后丫鬟一邊嗑瓜子,一邊不屑地嘲諷:“我說四姑娘,就你這張臉,你還好意思去三姑娘的及笄禮上湊熱鬧,你不嫌丟人啊!要知道,今兒個三姑娘的及笄禮,三殿下也要來呢!”
“這滿京城都知道,太子殿下廢了,這三殿下馬上就要成為太子了,三殿下心儀咱們三姑娘,往后啊,咱們三姑娘,就是太子妃了!”
盛云央轉頭,冷冷的盯著她,硬邦邦的說,“今天也是我的及笄禮,我為什么不能去!”
“哈哈哈,”丫鬟似乎被她這話給逗得笑彎了腰:“三姑娘那是天仙,未來的太子妃,你一個癩蛤蟆,去丟人現眼嗎?”
盛云央怒氣沖沖的站起來,朝著丫鬟走過來。
丫鬟笑嘻嘻的喊:“大家快來看啊,癩蛤蟆還想打人呢!”
盛云央沖出門,正要抓住那丫鬟時,幾個婆子突然氣勢洶洶的走進了院子,將盛云央按住,“帶走!”
盛云央掙扎,“你們干什么?”
婆子抬手甩了她一巴掌,“干什么?四姑娘,今兒個是三姑娘的及笄禮,這么重要的日子,你竟然還偷偷的弄壞三姑娘的禮服,還在里面藏了針,弄傷了三姑娘,誰給你的膽子!果然是鄉下來的蠢東西,盡使些上不得臺面的手段!”
“你們胡說,我沒有!”盛云央辯駁。
婆子冷哼一聲,“有沒有,去國公爺跟老夫人跟前說去!”
盛云央被按著拖到了正堂,盛國公府的老夫人李老夫人坐在上首,盛國公坐在一旁,盛國公夫人蘭夫人坐在下首,三姑娘盛云珠臉色泛白,嬌弱的坐在蘭氏身邊。另一側的椅子放著一件極盡華麗的禮服,金絲刺繡,許是為了合盛云珠的名字,綴滿了色澤飽滿的珍珠和紅色寶石,在光照之下,熠熠生輝。
相比之下,盛云央身上穿著的藕色裙子,素的連紋樣都沒有,也就比丫鬟身上穿的布料好些,這便是她今日及笄禮上,要穿的衣服。
只是可惜,那件華麗至極的禮服上,被剪了幾道口子,隱隱還有繡花針別在上面。
盛云珠哭倒在蘭夫人懷中,“阿娘,我知道妹妹討厭我,可是這個禮服是你親手給我縫制的,我真的很喜歡,我真的沒想到妹妹會做出這樣的事情,今日三殿下要來參加我的及笄禮,我該怎么辦啊,嗚嗚……”
蘭氏心疼的將她抱在懷里輕聲安撫著,然后頭疼的看向盛云央,“云央,你怎么能做出這樣的事情?為什么要弄壞你姐姐的禮服?”
“阿娘,不是我……”
盛云央被兩個婆子摁著跪在地上,卻仍舊倔強的揚起頭,望著前方的美婦人,一字一句的解釋,“我沒有弄壞盛云珠的禮服,也沒有在里面藏針。”
“不是你還能有誰!”婆子一巴掌狠狠甩到盛云央的臉上,打的盛云央嘴角滲出了血,白皙的臉頰也瞬間紅腫起來。
她一張臉只有巴掌大,一半被打的紅腫,另一半則是留著一塊嬰兒拳頭大小的可怖疤痕,下巴尖尖的,臉頰上也沒什么肉,愈發顯得一雙大大的眼睛格外的突兀瘆人。
婆子瞧著她這副倔強的模樣,抬起手又在她臉上啪啪甩了兩巴掌,啐了一口,“不知悔改,我看你就是嫉妒三姑娘!”
“我沒有!”盛云央大聲喊道。
蘭夫人手捂著胸口,似乎有些不忍,“云央……”
一旁的盛云珠忽的驚呼了一聲。
“三姑娘,你怎么了!”
“珠珠,你怎么了?哪里不舒服?”
眾人的目光一瞬被盛云珠吸引過去,關切的看著她。
盛云珠似乎是強忍著疼痛,拉開自已的袖口,露出了胳膊,幾粒血珠從胳膊上冒出來,好似被針用力扎過。
她遮掩似的急忙捂住胳膊,“我沒事,阿娘,我……我相信妹妹不是故意的,她喜歡我那件禮服,說想要在及笄禮上穿,同我要了好幾次,但因著是阿娘親手為我縫制的,我有些舍不得,便拒絕了她,是我的錯,我不該拒絕的,本就是我搶了妹妹的身份,合該她想要的東西,我都給她的,怨不得妹妹……”
盛云央聽著她的話,雙眸死死的盯著她,眼淚含在眼眶中強忍著,積壓許久的情緒卻終于爆發出來,“那你還給我啊!你把我的身份還給我,把我爹娘,把我的親人還給我啊!你滾啊!”
盛國公震怒之下起身,一巴掌打在了盛云央的臉上,怒喝道:“放肆!”
盛云央吐了一口血,仰頭看著身材偉岸的父親,“爹爹,我說的不對嗎?我才是你的親生女兒,她是什么?你說啊!你們說啊!她盛云珠是什么!”
盛國公府的三姑娘盛云珠,其實并非盛國公府的血脈。原是十五年前,趕上京城動亂,盛國公府夫人蘭氏在城外早產,慌亂中將剛出生的女兒塞給奶娘,讓奶娘抱走避禍。直到三年后,盛國公府的人才尋到奶娘的老家,將三姑娘給接了回來,只是殊不知,竟是接錯了人。
那奶娘想讓自已家的孫女享受榮華富貴,于是特地將年紀相仿的兩人給調換,一家人跟著盛云珠來到京城享福,將盛國公府真正的千金給毀去容貌,扔在了鄉下。
一直到十年后某天,奶娘的兒子吃醉了酒,將這事說出來,方才真相大白。盛國公府忙派人去鄉下將女兒給接了回來,只是原先的三姑娘盛云珠養了十多年,實在是舍不得,便想了個折中的主意,對外說兩人是雙胎,于是這盛云珠仍舊是三姑娘,而接回來的這個,則取名盛云央,成了四姑娘。
盛云珠聲音哽咽:“父親,母親,既是妹妹始終容不下我,還請父親和母親,還有祖母原諒我的不孝,我走就是了!”
說著便掙扎著要起身,被蘭夫人心疼的拉住。
李老夫人敲著手中拐杖,怒道:“你走什么?要走也是這個野丫頭走!養不熟的東西!早知道,就不該將她從鄉下給接回來,在那種腌臜地方長大的,能是個什么好東西!自從回到國公府,就處處掐尖要強與你攀比,得不到的就要毀掉,鬧得國公府雞犬不寧!且她一來,堯哥兒戰死,意兒離家至今未歸,我看她簡直就是個克星,是個禍害!”
盛云央回府之后不久,盛國公府的世子盛君堯戰死沙場,之后沒多久,二公子盛君意也離開京城,沒了行蹤,至今未歸。
從前人人稱道盛國公府有兩個文武雙全,樣樣出色的麒麟兒,如今一死一失蹤,倒只剩下個十二三歲的幼子。
就連二房,也因為盛云央跟大房鬧了矛盾,帶著女兒盛云嬌離開了京城。
蘭夫人更是疾病纏身,三五不時的病倒,幾乎沒怎么下過床榻。
李老夫人的這番話,惹得蘭夫人又掉了眼淚,險些暈厥過去。
她靠在嬤嬤懷中,虛弱的對著盛云央說:“云央,你想要什么,娘親自認也不曾短了你,不過一件禮服,你想要跟娘說便是了,你怎么能做出這樣的事情,說出這樣的話呢?云珠她是你姐姐,你們姐妹之間,為何要鬧成這般模樣?罷了,你同珠珠道個歉,此事便過了。”
“我說不是我,我為什么要道歉!”盛云央雙眸通紅的喊道。
“好啊,還敢嘴硬!來人,把她摁住,給我上家法!打到她認錯為止!”李老夫人喝道。
盛云珠抬眸給婆子使了個眼色。
婆子立馬拿過那件被剪壞了的禮服,“四姑娘既然這么想要這件衣服,還不肯認錯,那便穿著這件衣服受家法吧!”
盛云央仰頭目光一一看過在大堂中的人,她的親祖母,李老夫人,她的親生父親盛國公,親生母親蘭夫人……都是她最親的人。
蘭夫人似有不忍,別過臉去。
兩個婆子按著盛云央,強行將那件藏滿了針的禮服套在了她身上,將她按在板凳上,手臂粗的藤條重重的甩到她的背上。
一下,兩下……十下。
三十下。
盛云央又吐出了兩口血。
蘭夫人心疼的說:“云央,都是一家人,你就認個錯,行嗎?”
盛云央笑起來,卻比哭還難看,“一家人,我算什么家人呢?這家里的丫鬟婆子,誰都能罵我打我,換成是盛云珠,你們舍得嗎?”
“我錯了,我錯在,不該當你們的女兒,不該妄想,你們能成為我的家人。”
“養不熟的東西!你現在吃的穿的用的,身上哪一件不是國公府的,怎么,回到國公府,還委屈你了不成?既然如此,把她給我扔出去!就算死外邊,也別再踏進國公府的家門!”李老夫人喝道。
婆子將她拉下板凳,甩在地上,“四姑娘,你走可以,既然這么硬氣,可別帶走國公府的東西!”
盛云央強撐著從地上爬起來,爬了三四次,才搖搖晃晃的站起來。
她用已經沾滿了血的手,一點點褪下自已的外衣。
血早就跟里衣黏在了一起,扎在身上的針掛著血珠,閃爍著紅光。
她拔下頭發上的簪子,最后脫下鞋子,赤著雙腳,緩緩的問,
“可以了嗎?”
“慢著!四姑娘,國公府可不是你想來就能來,想走就能走的地方,你在禮服里藏針害得三姑娘受傷的事情可不能這么算了,你想走,也得從針上才過去,才能離開!”婆子將一把尖針撒到了盛云央的跟前。
“云央,娘求你了,你就認個錯……”蘭夫人幾乎要哭暈過去。
盛云央只是慢慢的抬起腳,踩到針尖上,針尖扎破她的腳,血瞬間流了一地。
盛云央走過一步,又邁出一步,
“盛云央這個名字,我不要了。”
“云央,云央……”
蘭夫人像是意識到什么,掙扎著要起來去攔住她,“云央,你不能這么對阿娘……”
盛云央纖瘦單薄的背影微微頓了下,緩緩轉過臉來。
眼底的血紅映著落不下的淚,像是含著血。
她緩緩的牽起唇角,抬起的手臂,里衣的袖子短了一截。
“阿娘,其實我最恨的人是你。”
“從我來到這個家里,我都沒吃過幾頓熱飯,每日送到我院子里的餐食,不是泔水就是殘羹剩飯,丫鬟為了戲弄我,在我的飯里放沙子,我摔打了碗,去同你說,結果盛云珠說我挑剔,飯菜不合口味就對著丫鬟撒氣,說她為了滿足我,每日私底下貼補廚房,你也信了,心疼的給她補了銀子,讓我莫要太挑剔。”
“你說下人也是人,我怎么能拿著他們撒氣?”
“送到我院子里的布料,被層層搜刮,剩下顏色老氣,又無人裁剪,都被丫鬟拿走瓜分賣掉了,月銀也從未到我手里過,我沒有新衣服穿,你便唉聲嘆氣,以為我在故意叫你難堪。”
“我到府上許久,連身合身的里衣都沒有,還是二嬸尚在府中的時候瞧見,私底下給我做了幾身送來。”
“大哥過世之后你便病倒了,你也開始相信那些說我是克星的傳言,你便躲著再極少見我,盛云珠日日同你說我與她爭了什么搶了什么,你就哭著說是因為我在鄉下長大,眼皮子難免淺了些。”
“阿娘,他們說你從前是京城的第一美人兒,有我這么一個相貌丑陋的女兒,你很失落吧?往后你不用失落了。”
“就當你沒生過我,就當……你生的是盛云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