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宮外夕陽一點點沉落。
往事一卷卷浮過,那些本以為早就忘記的事情,原來在臨死之前回憶起來,竟是這般的清晰。
宗凜喉嚨中發出嗬嗬的聲音。
他是想說點什么的,他有很多很多的話想說,他想問,他與仙月,為何就走到了那樣的地步呢?
為何就不能愛他呢?
是不是如果當年,他沒有那么多的猜忌和試探,如果在太后第一次在仙月跟前說納妃的時候,他就將太后送到佛寺去,如果后宮始終只有他們二人,是不是最終,他們也不會走到后來的結局?
在與仙月成婚之時,他所求的,明明是同她余生相守,再無他人。
是什么時候開始變的呢?
從她提出要接大殿下母子進宮的時候,還是她也覺得他該大局為重,廣納后宮的時候?
是從一步一點的試探,還是那種日夜吞噬他的猜忌,最終成了魔障?
他已經分不清了。
到了這種時候,他分明早已麻木了所有的痛。
可想起仙月,他仍舊痛的那么清晰。
那個時候,他是想要毀了她的。
若愛已經徹底被磨滅,他無法容忍她還在這個世界上,用不愛他,日日夜夜的折磨他。
所以他利用了蕭貴妃,給言乘月下了藥。
但他那時,已經后悔了。
他其實,并沒有換過藥。
所以最終他也分不清,是陰錯陽差,還是他真的害死了她。
他已經無法分辨真相是什么了。
他動了那樣的念頭,就已經是永遠無法挽回了。
那往后的日日夜夜里,他都沉浸在他失去了她的荒謬當中,再也找不回片刻的曾經了。
他曾經,那么,那么的愛她啊。
宗淮目睹他這樣痛苦的模樣,終于是嘆息一聲,從懷中取出了一卷早已泛黃的圣旨。
宗淮將圣旨攤開,起身走到宗凜身旁,湊近給他看。
“這就是你一直想要知道的,是否存在的那封遺詔,”宗淮等著宗凜一字字將那封遺詔看清楚,然后才沖著馮大監吩咐:“勞煩,將炭盆挪過來。”
馮大監佝僂著身子,將不遠處的炭盆挪了過來。
宗淮將那封遺詔,丟進了炭盆里,火苗竄起,沒多久的功夫,便將那封遺詔給燒了個干干凈凈。
宗淮說道:“當年你登基之前,阿月和阿景確實來找過我,我那時便知道,有這一封遺詔在,父皇并不曾欺騙你,但也確實為我留了一條后路。我是很后來,或許是知道了陳州案的真相之后,才終于明白了父皇的用意,他并非不信任你,也并非真的想要我在那個時候回京去。”
宗凜艱難的轉過眼,看向宗淮。
宗淮不疾不徐的解釋:“你我兄弟二人,雖不曾明面相爭,但實則也是爭了一輩子。北燕早有野心,即便你當初沒有同獨孤太后聯手,北燕的鐵騎也終究會南下,若無當年那場和談,結局或許會比我們想象中更加慘烈,你以此為局,引我入局,在某種程度上,甚至是為大昭續了一口氣。”
“父皇正是看懂了這一點,才會選擇你繼位,當時動蕩的大昭,需要有一個人,以雷霆手段鎮壓,才能穩住局勢,那個人,不會是我。我受世家牽連太深,牽一發而動全身,若真的由我坐在那個位置,在改革這條路上,我必處處被掣肘,屆時內憂外患,才是前路坎坷。”
“而他之所以會另留一封遺詔給我,我想,一來是對我最后的試探,看我是否能有孤注一擲的勇氣,若有,那結局或許不會太差,但我若顧慮太多,那么這封遺詔,最終也只能成為廢紙。所以,這封遺詔才是交到阿月手上,而不是我背后的世家手上。”
“許多事,不僅是你想不明白,曾經的我也想不明白。”宗淮笑了笑:“是這幾年,我終于有機會走遍山川,看一眼如今的大昭,甚至隨船出海,開闊心境之后再回望,才終于能真正的體會父皇的用意。”
“試探是其一,其二便是怕你終究太過偏激,有朝一日陷大昭于危難,所以留下這道旨意為我正名,或許能給大昭尋到一線生機。”
“父皇擅謀略,什么都算到了,只是到底天命不顧,遺憾而終。”宗淮嘆息:“若他能再多活上幾年,若他能見到阿卻,或許一切都會有不同。”
“我最近也時常在想,若當年我能隨阿景一起出海,讓你以為我死了,是不是就不會有陳州的悲劇,你我二人,也不用為此互相磋磨一生?”
他困在北燕二十多年,身心早已困頓到了極致。
而他成為宗凜的心魔,又何嘗不是折磨了宗凜一生呢?
會嗎?誰知道呢。
宗凜聽著宗淮的聲音,慢慢閉上了眼睛。
殿內只剩下炭盆星火噼啪的輕響。
往事不可追。
——
欲買桂花同載酒,終不似,少年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