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個包間倏地安靜下來。
林霧怔怔地望著他。
韓祺跟她對視著,眼里的情緒很平靜,他整個都平靜,似乎是做好被林霧各種追問的準備。
林霧沉默了會兒,“是你嗎?”
韓祺愣了愣,搖搖頭,他低聲說:“我更希望是我。”
聽到這話林霧又是一愣。
“……你……”
她大腦有些空白,久久不知道該說點什么。
“我跟薄杉平時走得近,她家里稍微有點動靜,那個人都會知道,所以我只能找你了。”韓祺說,“這個事情說出來只會臟了你的耳朵。”
頭頂燈光很絢爛,他從煙盒里摸出一根煙,只是叼著沒吸。
這件事情在他心里憋了太久,在薄杉面前又沒臉開口。
“我爸平時玩得很花,你知道嗎?”
“知道。”林霧點頭。
韓祺這個爸爸是圈子里出了名的玩咖,起碼林霧每次跟他打照面,懷里摟著的女人都不帶重樣的,清一色的網紅臉,尖下巴大眼睛,身材又瘦又飽滿。
林霧每次見到的時候壓根都分不清有沒有換人,還是他懷里的新歡跟她打招呼,她才知道換人了。
林霧一直都覺得韓祺他爸的審美巔峰就是看上了他媽媽。
韓祺媽媽模樣很秀麗,五官小巧又精致,聲音軟糯。
以前林霧見她的時候,她每次都是很害羞的笑一笑。
林霧對這種人還有好感的。
“……他不是我爸。”
韓祺忽然又冒出這么一句話。
林霧愣住了,盯著他看。
韓祺端起酒杯喝了一口,“他不是我爸。”
“那……他是你什么人?”
“從血緣上講……”喉結滾了滾,韓祺仰起頭又吞了一口酒,“他是我哥。”
“……”
這句話的信息含量實在是太猛了。
林霧愣了好半天,只是盯著韓祺看。
韓祺仰頭喝光一整杯酒,鎖骨上有一道很重的傷疤。
他身上有很多很多這樣的疤痕。
旁人都說他有福氣,他媽媽也有福氣。
爸爸在外面有那么多私生子,只有他被帶回家享受榮華富貴,和媽媽單獨住在一個別墅里。
爸爸隔三差五就會來這個別墅看他。
韓祺小的時候不喜歡他來。
因為每次爸爸見到他都要揍他一頓。
把他當成沙包,又踢又踹,喝醉酒時還會抓著他的脖子,把他的頭往墻壁上撞,撞得頭破血流,無法見人。
他的肚子上有五個深陷的圓形疤痕,那是他名義上的父親摁著燃燒著的煙頭,往他肚子上燒出來的。
韓祺那一年好像才七歲,小孩子肚皮本來就柔軟,永遠地留下了疤痕。
十八年的人生里,韓祺有無數次都以為自已會在這個男人手里。
他一開始很討厭酒,因為爸爸每次喝酒,打他的時候都像是要把他往死里打。
渾身都疼,疼得最厲害的時候,他已經感受不到疼了。
后來韓祺又喜歡上了酒。
喝多了,很多事情就不記得了,有時候連痛感都會變麻木。
他每次來的時候,媽媽都被攔在樓上,不讓她下來。
一晃十八年,韓祺全身上下竟然沒幾塊好肉,旁人都覺得他命好,過著好日子,只有他知道,他每一天都過得水深火熱。
直到韓祺發現,他跟他這個名義上的父親,是兄弟關系后。
韓景池這么多年來對他的毆打好像也有了理由。
他的存在,對于韓景池來說,是一種無聲的恥笑。
提醒著他的懦弱無能。
只要韓祺在,他心里就不痛快。
林霧久久沒說話。
包間里開了空調。
她的手指有些發涼,裸露的皮膚上浮現了很多的小顆粒,后背僵硬著。
她想到了韓祺的爺爺。
經常出現在各種金融雜志上,一張溫和而又儒雅的笑臉。
他在整個商圈都有著很好的名聲,有一位相愛至深的夫人,和夫人孕有一子,即使兒子不成器,也依舊沒有再找別人。
所以……
韓祺是……?
林霧張了張嘴,竟然不知道說點什么。
豪門圈子向來不缺瓜,但是韓祺身上這個事情還讓她驚到了。
韓家那位老爺子倒真是好計謀。
兒子不成器就不成器,反正還有個韓祺。
韓祺如今是韓景池的兒子,是他名義上的孫子,他的名聲至今沒什么損失,傳承人也有了。
一室的沉默。
直到薄杉推開門進來。
她察覺到了不對勁,落座后先是看了一眼林霧的表情,緊接著又看了一眼韓祺的表情。
林霧的表情有點不對勁,反倒是韓祺表情沒什么變化,他察覺到薄杉打量的眼神,很有閑心地勾了勾唇, “干嘛老偷看我?”
“誰偷看你了?”
薄杉冷冷地說,“有病吧。”
韓祺笑了笑,沒說話。
似乎是被薄杉罵這么一句,他很高興一樣。
被韓祺這么一打岔,氣氛稍微活躍了一點,林霧跟著樂了起來,“他那不是光明正大的看么?”
“就是。”韓祺曲起胳膊抵在桌子上,撐著下巴,“我這可是光明正大地看。”
薄杉:“…………”
她木著臉,活像是吃了蒼蠅。
林霧瞟了一眼她的表情,忍不住笑了起來。
……
吃完生日蛋糕,三人就各回各家了。
從包間出來的時候,林霧拍拍韓祺的肩膀,“等我消息。”
韓祺一怔,他今天喝了挺多的酒,眼眶被熏得有些紅,在走廊燈光的映襯下,含著些許的水光。
找律師其實看著只是個小忙。
只是他要告的這個人位高權重。
只要是幫他,就等于跟整個韓家為敵。
一般人哪里敢答應呢?
林霧敢。
她敢。
就像是他年幼時剛跟著媽媽搬到小區,附近的人都知道他是個私生子,他媽媽是個小三。
沒人會搭理他。
就連那些小孩聚在一起看到他就會發出各種怪異的笑聲。
只有林霧抓著一大袋子糖葫蘆,看他的眼神和別的小朋友沒有什么區別,遞到他面前的時候,
他怔怔地望著那串糖葫蘆,冰糖裹得很漂亮,在陽光像是一層剔透的水晶。
林霧嘶了一聲,“拿著啊,很甜的。”
后來韓祺約她出去玩,她也沒有拒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