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一墻之隔的東廂房里。
沈余芯背靠著冰冷的門板，緩緩地滑坐在了地上。
門外剛才的每一句對話，每一個字，都像淬了毒的釘子，一根根地扎進了她的耳朵里，扎進了她的心里。
她的身體，抖得如同風中殘葉。
原來……
原來他們是這么想的。
趕她出去……
她原本，是打算今天去趕大集的。
她想去看看，能不能碰上什么機會，扭轉(zhuǎn)自己如今這堪比地獄的處境。
可現(xiàn)在，她連走出這個院門的勇氣，都沒有了。
冰冷的觸感從門板傳來，順著她的脊椎骨一寸寸往上爬，像是要鉆進她的骨髓里。
恐懼。
徹骨的恐懼。
她死死地咬住自己的嘴唇，嘗到了一絲鐵銹般的咸腥味。
不能哭出聲。
絕對不能讓他們知道自己聽見了。
可是，手上的刺痛卻在此刻變得無比清晰。
她攤開自己的雙手，借著窗戶縫里透進來的微光，看著那滿掌的狼藉。
掌心磨出了一串又一串亮晶晶的水泡，破了，又磨，血和膿黏在一起，臟兮兮的，一碰就鉆心地疼。
今天，她原本是想去大集買一副手套的。
哪怕是最便宜的勞動手套也行。
再這樣下去，她這雙手就徹底廢了。
這段日子，她不是沒試過老辦法。
上工的時候，她故意放慢動作，眼淚說來就來，哭得梨花帶雨，指望著能有哪個男知青心軟，再像以前一樣幫她一把。
可沒有了。
一個人都沒有了。
他們看她的眼神，要么是躲閃，要么是鄙夷，要么……就是赤裸裸的厭惡。
不僅如此，她還要應付村里那幾個潑皮無賴！
他們就像聞到血腥味的蒼蠅，整日圍著她打轉(zhuǎn)，嘴里說著下流的葷話，眼神恨不得扒了她的衣服。
她快要被逼瘋了！
今天早上，她鼓足了這輩子最大的勇氣，想著快去快回，只要能買到手套就行。
可她剛走到院門口，就看到了那一幕。
王強和趙建國跟那幾個潑皮對峙著，而那幾個潑皮的眼睛，卻直勾勾地盯著院子里面，像是在尋找她！
嚇得她魂飛魄散，連滾帶爬地縮回了房間，死死地抵住了門。
她又氣又急，心里像有一萬只螞蟻在啃噬。
她想不通！
她不明白事情怎么會變成這樣！
甩不掉的無賴，不肯幫忙的村里人，冷眼旁觀的知青……
村里那些人，頂多在潑皮們做得太過分時，不痛不癢地呵斥兩句，然后就搖著頭走開，仿佛她是什么臟東西。
而這些知青！
這些跟她朝夕相處的“同志”！
他們竟然……竟然想把她趕出去！
恨！
她恨死了這里所有的人！
憑什么？！
憑什么余蘿就能被那對兄弟捧在手心里，穿得干干凈凈，吃得油光滿面！
憑什么這些知青就能置身事外，對著她指指點點！
憑什么她就要被潑皮糾纏，被所有人唾棄？！
沈余芯的胸口劇烈地起伏著，一雙眼睛因為極致的憤怒和怨毒，變得通紅。
她很清楚，以家里的情況，她這輩子都可能要爛死在這個窮山溝里。
所以，她必須洗清自己身上的臟水！
可要怎么做？
求饒嗎？沒用的，他們只會覺得她虛偽。
硬扛嗎？她一個弱女子，怎么扛得過那些如狼似虎的男人？
去公社告狀？就像李莉說的，沒有證據(jù)，誰會信她？說不定還會反咬她一口，說她作風不正，勾引男人！
一條條路，都被堵死了。
絕望，如同潮水，將她徹底淹沒。
難道……真的沒有辦法了嗎？
沈余芯的大腦瘋狂地轉(zhuǎn)動著，試圖從這死局中尋找一絲生機。
忽然，一個念頭如同閃電，劈開了她腦中的混沌。
如果她“死”了呢？
這個念頭一冒出來，就再也遏制不住，瘋狂地滋長起來。
當然不是真的去死。
她還沒活夠，她還想著有朝一日能飛上枝頭，怎么可能舍得去死。
但是，她可以假裝要去死！
對！
自殺！
假裝要去死
用這個法子，來博取所有人的同情！
她都慘到要以死來證明自己的清白了，他們總不能還覺得是她水性楊花，不知檢點了吧？
當一個人連命都不要的時候，她說的話，才最有分量！
到時候，那些潑皮無賴會被千夫所指！
這些冷漠無情的知青，會在愧疚和輿論的壓力下，再也不敢對她怎么樣！
甚至……
甚至她還能借此機會，徹底扭轉(zhuǎn)自己的名聲，重新變成那個需要被保護、被憐惜的沈余芯！
想到這里，沈余芯顫抖的身體，慢慢地停止了。
她緩緩地抬起頭，那張掛著淚痕、滿是恐懼的臉上，漸漸地褪去了所有的軟弱。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破釜沉舟的瘋狂。
她的眼睛里，亮起了一道詭異而駭人的光。
趕我走？
好啊。
那我就死給你們看！
這個瘋狂的念頭一旦成型，沈余芯心里那股滔天的恨意與恐懼，竟奇跡般地平息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冰冷刺骨的平靜。
她甚至已經(jīng)想好了全盤的計劃。
明天。
就等明天，所有知青都下地掙工分的時候。
她就“不堪受辱”，被那幾個日日騷擾她的潑皮“逼”到白水河邊。
然后，縱身一躍。
以死，來證清白！
桐花村就在白水河的下游，河水早已沒了上游的湍急，最深的地方也不過剛及胸口。
更何況，她沈余芯從小在南方水鄉(xiāng)長大，水性好得很。
跳下去，絕對淹不死。
但這場戲，足夠了。
足夠讓所有人都閉上嘴，足夠讓她從一個“破鞋”，變成一個值得同情的、剛烈的受害者。
沈余芯緩緩地勾起了嘴角，在那張滿是淚痕的臉上，綻開一個詭異至極的笑容。
等著吧。
你們都給我等著。
等著看我沈余芯，如何死而復生！
***
大集上，喧囂依舊。
顧煜霆手里的玩意兒越來越多，背簍里的米面卻還剩下大半。
沈余蘿的目光，終于從那些零散的知青身上收了回來。
她正準備帶著顧煜霆去布莊扯幾尺布，眼角的余光，卻忽然瞥見了幾張熟悉又陌生的面孔。
是他們。
上次在大集上遇到的，桐花村的那幾個知青。
張月梅、王燕、王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