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初一,貴妃韓氏,沉疴數年,重病不治,薨。
圣上念其侍奉多年,且曾孕育皇嗣,特命禮部,按照皇貴妃的喪儀為她安葬。
圣旨一下,整個皇宮、乃至京城才知道,曾經盛寵一時,卻又銷聲匿跡的韓貴妃竟薨了。
宮中,妃以下,嬪…至貴人,所有有品級的內命婦,以及京中凡四品以上的外命婦,都要為韓貴妃哭靈。
蘇寧妃早就換上了喪服,跪在靈堂的最前列,哭得十分傷心。
韓貴妃曾是她的恩主,對她有知遇、提攜之恩。
這幾年,她一直都住在韓貴妃的春和宮西偏殿,一直受她庇護。
蘇寧妃從未在人前說自己如何如何感念貴妃娘娘。
但幾年里,尤其是韓貴妃喪子、失寵后,周圍眾人捧高踩低的時候,唯有她對韓貴妃始終不變。
最近一兩年,韓貴妃生病,更是靠著蘇寧妃,才能保有貴妃的待遇,醫藥不斷,衣食無憂。
宮中眾人,即便是最看不上蘇寧妃的鄭太后,在韓貴妃這件事上,對蘇寧妃也忍不住暗暗點頭:
“雖然是那狐貍精的便宜侄女兒,卻比那狐貍精懂得感恩,更明白何為‘尊卑’!”
不像蘇灼,二嫁之身,卻魅惑君王,用不光彩的手段進宮,卻還從未尊敬過她這個后宮之主。
有時候,鄭太后回憶往事,都會忍不住想:
當初蘇灼但凡對她恭敬些,她都不至于跟這個女人鬧到不死不休的境地。
鄭太后卻忘了,她是趙王妃嫡親的姑母,她能縱得趙王妃恣意妄為,她本身也不是什么和善的人兒。
她所謂的“恭敬”,不只是守禮,更是要打斷旁人的脊梁,讓旁人匍匐在她的腳邊。
蘇灼為了求得日子安穩,連勾搭老男人的惡心事都做了,又豈愿再受委屈?
南安伯府的女眷們,錢氏作為伯夫人,有著三品的誥命。
趙氏作為世子少夫人,雖無具體的品級,亦能陪同錢氏入宮。
畢竟,蘇家還是寵妃的娘家,有些事,不必太過計較。
就是蘇鶴延,若是想進宮,也是可以的。
理由都是現成的:陪伴公主!
當然,蘇鶴延先天有疾,身體羸弱,自是不會隨意進宮。
哭靈這種事兒,又不是什么好事。
如今正值五月,即將進入一年中最熱的時候。
靈堂上,擺著冰盆,亦是難掩酷熱。
大熱天的,只是坐著都會冒汗,更何況哭啊哭的“表演”?
還有哭靈的繁瑣禮儀,跪、拜、哭……一天下來,別說老人、孩子了,就是似趙氏這般正值壯年的人都受不了!
除了身體上遭罪外,精神也要高度集中。
若一時不注意,有個不妥,“御前失儀”的罪名,可大可小啊,弄不好還會牽連家族。
所以,進宮哭靈,確實是身份的象征,亦是身心都受苦的磨難。
有些身子嬌弱些的,受不得繁瑣的禮儀,以及這熬人的暑熱,可能就會暈倒。
比如,鄭賢妃!
就在守靈的當天下午,只跪了一個時辰的鄭賢妃,身子就開始搖晃。
然后,眼前一黑,身子一軟,就倒了下去。
“賢妃娘娘!”
“不好了,賢妃娘娘暈倒了!”
“來人,快!快太醫!”
旁的妃嬪也就罷了,暈了就抬出去。
鄭賢妃卻不同,她是鄭太后嫡親的侄女兒,是當今圣上嫡親的表妹。
她是趙王妃的堂妹,圣上剛登基,就被送進了宮。
圣上對她談不上多喜歡,卻也能看在“兄妹”的情分上,對她還算不錯。
進宮就封了妃,封號還是非常好的“賢”。
每個月,圣上總有三五日會寵信她。
幾年下來,鄭賢妃雖然不是圣上最寵愛的人,卻也是宮中數一數二的貴人。
想當年蘇幼薇剛進宮的時候,見到鄭賢妃都要跪在路邊,連頭都不敢抬。
蘇幼薇生了公主、封了妃,在鄭賢妃面前,也從不敢擺寵妃的款兒,依然恭之敬之。
這會兒,鄭賢妃昏倒,眾嬪妃、外命婦們,甚至都顧不得繼續哭靈,紛紛圍了過來。
在眾人或關切、或好奇、或冷眼的目光中,鄭賢妃被一擁而上的宮人們抬到了東偏殿,等待太醫的診治。
蘇寧妃隱在人群里,既不積極,也不漠視,眼角帶著淚,臉上帶著些許關切。
唯有低垂的眼眸,閃過一抹晦暗的光。
鄭賢妃確實嬌貴,可也不至于跪一跪就暈倒。
除非——
“啟稟太后娘娘,陛下,賢妃娘娘有喜了!”
太醫氣喘吁吁的跑來,當著至尊母子的面兒,為鄭賢妃診脈。
最初他還有些遲疑,又趕忙換了個手。
再三確定是滑脈,這才難掩喜色的對著鄭太后、承平帝報喜。
鄭太后輩分高、身份貴重,韓貴妃的喪禮,她自是不會參加。
她是聽到自己的好侄女兒昏倒,這才著急忙慌的從慈寧宮趕來。
承平帝雖然給了韓貴妃超出品級的哀榮,卻對這個女人早就沒了寵愛。
他是忙了一天的政務,有些倦了,而他的解語花在哭靈,他沒有更合適的去處,習慣性的溜達到春和宮,看到主殿一片素白,這才抬腳進來轉了轉。
恰巧,鄭賢妃就昏倒了。
承平帝:……雖然不是寵愛的女人,可也是嫡親的表妹。
就算是看在母后的面子上,承平帝也要表現出對鄭賢妃的看重。
親自守在東偏殿,等待太醫的到來,便是承平帝所能做到的極致。
不過,聽完太醫的回稟,原本只是面子情的承平帝,卻發自內心的歡喜起來:
“你說什么?賢妃、賢妃有妊了?”
“回稟陛下,娘娘確實是滑脈,看脈象,亦是兩月有余!”
太醫再次喜滋滋的回稟。
賢妃本就身份高,宮里又兩三年沒有嬰啼。
她懷孕了,定是宮里最大的喜事。
作為“報喜鳥”,太醫亦是有功勞的,賞賜都是輕的,興許還能一躍成為鄭賢妃倚重的人。
這…潑天的富貴啊,終于輪到他嘍!
承平帝先是愣怔,旋即大笑出聲:“哈哈!好!好啊!”
懷孕兩個月了,再有幾個月,他就有皇兒了!
呃,好吧,雖然生男生女各有一半的可能,但,有一半也是好的啊。
天知道,早就過了而立之年,卻膝下空空的承平帝,想兒子都快想瘋了。
這,不只是血脈傳承,更是利益驅使。
皇帝無子,朝堂上早就有人叫囂“過繼”。
朝臣人心不穩,當年敗給皇帝的弟弟們,全都蠢蠢欲動。
其實,何止是本屆奪嫡的失敗者們,就連上屆的奪嫡失敗者,承平帝的皇伯、皇叔們,竟也小動作頻頻。
更讓承平帝又恨又無奈的是,朝中竟真有人被這些人蠱惑,開始暗中站隊。
承平帝知道,這就是殘酷的現實。
只要他一日沒有皇子,那些人就一日不會消停。
他家,可是真的有皇位需要繼承啊。
英明神武如漢皇,他廢后,真的只是所謂巫蠱嗎?
錯!
無子才是原罪!
沒有兒子,就算是千古一帝,也會被掣肘,會被宗室們覬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