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唉,此事到底是老夫亂了規矩,有失厚道!”
他總想著榮姐兒是先生留下的唯一一滴血脈,總想著滿足她的心愿,卻忘了婚姻之事,理應男女雙方都樂意。
之前他見錢銳千里護送榮姐兒進京,進京后,又對榮姐兒諸多照顧,便以為錢銳對榮姐兒也是有些情誼的。
他忽視了榮姐兒與錢家的差距,只想著促成好事,讓九泉之下的先生安心,卻沒有去問一問錢銳。
就算有些情誼,也未必就是男女之情啊。
或許,銳哥兒只是心底純良,只是憐惜弱小,他作為先生,沒有確定銳哥兒的心意,就妄加干涉,實在不是慈愛師長所為。
看到錢銳站在自己面前,眼底強忍著委屈,還要恭敬地解釋,并盡量委婉,以便能夠保住他這個先生的面子,宋希正就有種無地自容的羞愧。
“是我越俎代庖,罔顧規矩地插手了旁人家孩子的婚事,卻還要人家孩子跑來‘謝罪’。我愧為師表啊。”
宋希正君子了半輩子,對著自己的學生,做出了如此虧心的事兒,真是萬分的自責又羞恥。
他暗暗下定決心,不再干涉錢銳的婚事。
接下來的日子里,他愈發用心地教導錢銳,并給他弄到了一個國子監的名額作為補償。
錢銳:……行叭!
補償什么的不重要,他只希望先生不會因為方冬榮而跟他生分了。
只要還是正常的師生關系,錢銳就滿足了。
當然,能夠有個監生的名額更好。
他可以用,也可以不用。錢家子弟那么多,完全不會浪費!
錢銳與宋希正沒有因為這件事而生了嫌隙。
宋希正沒有繼續撮合方冬榮與錢銳,而是開始為方冬榮相看其他的少年郎。
左右方冬榮有一年的孝期,足夠宋希正為她籌謀。
方冬榮:……
方先生沒有直接告訴她錢銳已經在議親,但,他為方冬榮重新挑選的行為,就已經說明了一切。
方冬榮沒想到,師兄竟不愿娶她。
明明在進京的路上,他們相處得極好。
她被惡少調戲,亦是師兄站出來保護她。
她以為,他們是兩情相悅。
不成想,卻只是她的一廂情愿。
意識到這一點,方冬榮又是羞憤又是難過,進入臘月后,竟病了一場。
她對外的說辭是北方冬日苦寒,她一個初入京城的南方人受不住,這才病了。
實際上,只有她自己知道,冷是一方面,更重要的原因還是心結難平。
她心里還有一絲幻想:若知道我病了,錢師兄會不會來探望我,會不會心疼?
可惜,現實給了她最冷酷的答案。
即便知道她病了,錢銳也不曾親來探望,而是以嬸母的名義,以同鄉故人的身份,送來了些許禮物。
來人甚至都不是錢銳的那位十三嬸,而是十三嬸身邊的管事媽媽。
方冬榮本就聰慧、敏感,錢銳以及錢家如此態度,她還有什么不明白的?
偷偷哭了幾場,方冬榮還是咬牙撐了過來。
祖父臨終前,她答應過老人家,定會好好活著。
祖父對她沒有太多的要求,可她作為孫女兒,卻不能折損了祖父的名聲,辱沒了方家的門楣。
人家不喜歡她,不愿意娶她,她不能死纏爛打,更不能尋死覓活。
許是胸中有了這么一股勁兒,病了十來天的方冬榮竟忽然大好,趕在小年前,徹底病愈,沒有把晦氣拖到新年,更沒有繼續給宋家添麻煩。
過了這些日子,方冬榮又經歷了一場大病,她以為她已經放下了。
今日上元節,宋家的幾個女眷邀請她去賞花燈,她想了想便應了下來。
不嫁錢銳就不嫁,她一個人躲在閨房里傷春悲秋又有何用?
還是出來走一走、逛一逛,興許就有屬于她的良緣呢。
方冬榮徜徉在喧鬧的東大街,見識到了與江南風格不同的花燈,也看到了來來往往的少男少女,其中就不乏宋家的親友。
宋家女眷與親友寒暄的同時,不忘介紹她這個世交家的姑娘。
方冬榮知道,她們是好意,是想幫她多認識些人,繼而有機會談論親事。
然而,“知道”是一回事兒,方冬榮心底深處還是有那么一絲絲的排斥。
她不知道自己這是怎么了,直到燈火闌珊處的一抹熟悉身影映入眼簾,方冬榮才明白過來——
那些人家的兒郎再好,花燈會上遇到的少年再優秀,也不是“他”。
人群之中,他負手而立,溫文爾雅,從容淡然的猜出一個又一個的燈謎。
方冬榮聽到了自己的心跳聲。
她的腳,更是不由自主地走向了“他”。
等她回過神兒來,卻發現自己已經走到了錢銳面前,還開口喚他。
方冬榮非常慶幸,自己失神的時候,也守著規矩稱呼對方為“錢公子”,而非“師兄”。
“方姑娘,你也來看花燈啊!”
錢銳的怔愣只有非常短暫的一瞬,他客氣地打著招呼。
與方冬榮寒暄的同時,他沒有忘了蘇鶴延:“阿拾,這位是方冬榮方姑娘,我幼時蒙師方老先生的孫女兒!”
蘇鶴延挑眉,哦豁,這位就是古板兄的“師妹”?
果然是江南女子,端的是柔美婉約。
還有那一口酥軟入骨的吳儂軟語,嘖嘖,聽著就惹人憐惜。
“方姑娘!”
蘇鶴延微微頷首,權做行禮。
她可是郡君,有品級的誥命,才不會輕易給人行禮。
錢銳估計也是想到了這一點,并不覺得蘇鶴延這般是倨傲、是失禮。
他又跟方冬榮介紹:“方姑娘,這位是我蘇家表妹蘇鶴延?!?/p>
“蘇姑娘!”
方冬榮走近了,仔細端詳,才驚訝地發現,錢師兄的表妹,竟有如此美貌。
年紀尚小,卻難掩絕世姿容。
她一個女子見了,都忍不住驚嘆:好個傾國傾城、仙姿玉色的美人兒!
“難怪師兄會喜歡她。她不只是病弱、可憐,更有著尊貴的門第,絕美的姿容?!?/p>
方冬榮心底滿是苦澀,她擠出一抹笑,屈膝行了個福禮。
方冬榮身邊的丫鬟感受到自家姑娘的低落,眼珠子一轉,便有些僭越地開口:“錢公子,您在猜燈謎?”
“嗯!”對于這個丫鬟,錢銳也算熟悉,到底是一路同行了一個多月,總有一兩分情分。
他應了一聲,不只是回應這丫鬟,更是給方冬榮面子。
“哎呀,這可真是太好了,我們姑娘頗為擅長猜燈謎。”
說著,丫鬟還不忘看向蘇鶴延,眼神里帶著一絲挑釁:“蘇姑娘,您生得這般美,想來才學也是極好的,不如與我們姑娘一起玩一玩?”
長得美又如何?
才華肯定不如我們家姑娘。
錢公子不是膚淺的人,應該明白女子的才能遠比皮囊更重要!
蘇鶴延仿佛沒有看到丫鬟眼底的惡意,坦然地說道:“你猜錯了!我的才學并不好!我呀,不學無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