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鶴延回話的時候,也沒有忘了提及兩個嬸嬸。
她們經常會命人送些吃的、玩兒的,蘇鶴延雖然不缺,卻感念這份心意。
且,蘇鶴延知道,似錢氏這樣的大家長,最是喜歡一家和睦。
果然,聽蘇鶴延那還帶著稚氣的小奶音兒,錢氏的眉眼都是舒展的。
好啊!
這才是一家人該有的模樣,長輩慈愛,晚輩孝順。
一家骨肉,相親相愛,哪怕沒有富貴,亦是美滿。
祖孫倆正說著,二少夫人李氏、三少夫人小錢氏,也趕了來。
剛來到門外,就聽到蘇鶴延奶呼呼的聲音。
李氏還好,她矜持慣了,不會為了孩子的些許感念就喜形于色。
小錢氏則喜笑顏開。
她不差錢兒,更是大方。
但,她因著出身的緣故,骨子里總帶著幾分自卑。
她怕旁人嫌棄,嫌棄她這個鹽商之女粗鄙、市儈,得了她的好處,非但不領情,還要嫌東西帶著銅臭味兒。
小錢氏不是胡思亂想,實在是例子就在身邊。
她的堂姐,與她一樣,都嫁入了京中的勛爵門第。
堂姐夫家當年還不如蘇家呢,不過是落魄伯府,卻自詡高貴,沒少明里暗里的嫌棄堂姐。
全家人都靠著堂姐的嫁妝過日子,年節里,也沒少得錢家的好處。
但,他們卻從未感恩,端著碗就會罵人。
跟堂姐那憋屈的日子比起來,小錢氏只覺得自己萬分幸福。
婆母慈愛,妯娌和善。
就連家里最受寵的小侄女兒,對她這個嬸娘,也十分親厚。
就像此刻,她不過送了些海貨,小侄女兒都不忘在婆母面前幫她表功。
這世上,有什么能夠比自己的心意被重視,更讓人歡喜的?
“阿拾喜歡吃那些海貨?你合該派人去跟三嬸說!”
小錢氏喜滋滋的進門,不等給婆母見禮,就先對著蘇鶴延說道:“這些東西,三嬸那兒還多著呢!你想吃多少有多少!若是不夠,三嬸再命人去買!不必給三嬸省銀子,三嬸不差錢!”
小錢氏的語氣里,滿都是“有錢任性”。
話,沒有錯。
但,若細究起來,就帶著一絲暴發戶的氣息,多少有點兒上不得臺面。
巧得很,小錢氏說話的時候,趙氏已經接到了錢家人,正帶著一行人來到了院子里。
隔著十來步遠,小錢氏的聲音已經有些模糊。
若是細細聽的話,還能聽到只言片語。
一身月白色圓領長袍的年輕男子,二十來歲的模樣,長身玉立、眉目如畫。
除了極好的容貌,他那冷傲的氣質,才更引人注目。
整個人都如同一柄鋒利的寶劍,寒氣逼人,鋒芒畢露。
他的耳朵微微動了動,臉上卻沒有什么表情。
還是從骨子里透出來的狂傲,卻并未因為聽到什么粗鄙的話,就鄙夷某個人。
哦不,確切來說,他錢之珩不會瞧不起某個人,而是傲視全世界!
他初到蘇家,蘇家人還不知道他的狂傲。
但,快了!
他們會領教錢之珩這種無差別的對所有人的蔑視!
跟在他身邊的年輕美婦,亦是二十來歲的年紀。
容貌出挑,氣質溫婉。
與狂傲的錢之珩比起來,她就像是和煦的春風、潤物細無聲的細雨。
似水柔、如月光,卻又奇異的跟錢之珩無比相配。
她便是錢之珩的新婚妻子,亦是江南書香大族家的女兒。
兩人成親不足兩年,還沒有孩子。
不過,此次進京,他們倒是帶了大房的嫡次子錢銳。
錢銳八歲,穿著寶藍色的圓領長袍,外面罩著杏色的比甲。
他這般年紀,已經開始留頭發,梳了兩個揪揪,透著這個年齡該有的可愛。
小家伙看著可愛,卻又有種超越年齡的乖巧與安靜。
他乖乖的跟在嬸嬸身邊,行動間,規矩守禮,頗有幾分君子的氣度。
錢家詩書傳家,最是看中子嗣的學習。
錢銳三歲就啟蒙,五歲就能熟讀詩經、論語,還能做幾首帶著童趣的打油詩。
如今八歲了,已經開始讀史書。
或許在文才、天賦上,比不上錢之珩,卻也是同齡中的佼佼者。
相較于天分極高的錢之珩,錢銳更像是后天努力的勤奮型選手。
他篤信勤能補拙。
當然,他并不“拙”。
只是沒有那么的天資卓越。
比普通人聰明些,卻又比普通人都要勤奮,小小年紀,就已經把課業學得有模有樣。
此次進京,是為了京中的某位大儒,是要更進一步的學習。
小家伙年紀小,卻知道自己想要的是什么——努力!勤奮!讀書!上進!
除了學習,他也會克己復禮,最終成為人人稱贊的端方君子!
是以,錢銳非常重規矩。
不只是自己恪守禮儀,也希望身邊人,能夠規矩守禮。
“……堂屋內那說話的婦人是誰?怎的這般不注意分寸?”
也不是說她的話有什么大問題,但動輒把銀錢掛在嘴上,實在不是守禮人家該有的規矩。
錢銳眼底飛快的閃過一抹暗芒。
不過,錢銳還記得自己是來姑祖母家做客,作為客人,不好言行有失。
哪怕是指正旁人的失禮之處,也不恰當。
畢竟,那位婦人,聽聲音,應該是年長者。
錢銳作為晚輩,豈可貿然指摘長輩?
錢銳暗自吐出一口氣,將情緒調整好。
當他再度抬起頭來時,就還是那個規矩、乖巧的小小少年。
……
“十三郎請姑母安!”
錢之珩傲歸傲,卻也守規矩。
來到正堂,看到端坐著主位的老婦,雖沒有見過面,卻也知道這便是他嫡親的姑母。
不只是年齡相符合,這老婦眉眼與自家老子有幾分相似。
以錢之珩優越的大腦,只看這,就能推測出對方的身份——與親爹有著血緣關系的親姑姑!
錢氏沒有跟錢之珩相處過,還不知道自己侄子是個什么貨色。
她那讓錢之珩確認身份的眉眼,全都帶著笑意,“免禮!十三郎快起來吧!”
錢之珩的妻子、錢銳等,也都齊齊見禮。
錢氏愈發歡喜,不停地說著好,并熱情的招呼眾人落座。
她的懷里,卻始終抱著蘇鶴延,寶貝的態度,不言而喻。
錢銳行禮的時候,沒有錯過姑祖母懷中的小姑娘,他的小眉毛,又禁不住的蹙了蹙。
眾人都在相互介紹、寒暄,也就沒有在意錢銳一個孩子。
唯有蘇鶴延,似是感受到了什么,下意識的左右看了看,最后,將目光落在了錢銳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