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張家院門口，積雪被踩得嘎吱作響。
劉桂芝正在院子里喂雞，聽見車轱轆聲，一抬頭便見著姑爺推著滿滿當當的東西進來，那條大鯉魚格外扎眼。
她急忙在圍裙上擦了擦手，迎了上來，嘴里雖是埋怨，眼角眉梢卻全是笑意。
“這不過年不過節的，拿這么多東西作甚！日子不過了？”
江沐將車支好，順手把小平安從后座抱下來，那孩子臉蛋凍得紅撲撲的，像個年畫娃娃。
“媽，今兒元旦，接您去家里吃頓便飯，順便……小月這幾天怕是要生，還得勞您過去坐鎮，我這心里才踏實。”
“嗨，我當多大點事！小月是我身上掉下來的肉，我不疼誰疼？”
劉桂芝答應得爽快，眼神往屋里掃了一圈，眉頭微皺。
“老頭子不知道鉆哪去了，估摸著又去大隊部在那瞎侃大山。你在屋里烤烤火，我去把這老東西揪回來。”
……
約莫兩袋煙的功夫，張峰背著手，跟在劉桂芝身后進了屋。
老漢臉上帶著幾分被老婆子數落后的訕訕，可見了江沐，那腰桿子立刻挺直了幾分。
幾人圍坐在炕沿邊，話匣子一打開，便繞不開家長里短。
張峰磕了磕煙袋鍋子，吐出一口濃煙，眉頭鎖著幾分愁緒。
“老大那房子的事，算是定下來了。開春動土，土坯都脫好了，就是這大梁的木頭，還差點成色。”
這年頭，農村蓋房是天大的事，往往得脫幾層皮。
江沐把玩著手里的搪瓷缸子，神色淡然。
“爸，大哥蓋房是喜事。錢要是不湊手，我那還有點積蓄，您盡管開口。”
張峰愣了一下，隨即擺擺手，那張飽經風霜的臉上透著股倔強。
“哪能要你的錢！你在公社也不容易，還得養活小月和平安。我這把老骨頭還能動，棺材本也攢了點，給老大填上那個窟窿，夠了。”
正說著，大嫂林秋紅掀開門簾走了進來，手里端著剛炒的瓜子。
聽見這話，這女人爽朗一笑，快人快語。
“妹夫，爸，你們就把心放肚子里。我和當家的算過了，錢夠用。咱們雖然窮，但也不能總甚至手心朝上。江沐，你的錢留著給小月坐月子，給孩子買奶粉，那才是正經事。”
江沐看著這一家子淳樸的面孔，心頭涌起一股暖流，便不再堅持，只默默記在心里。
日頭偏西，江沐起身告辭，還得回去張羅晚飯。
……
回到家中，江沐便一頭扎進了灶房。
這年頭缺油少鹽，要把飯菜做得有滋有味，全憑手藝。
那條大鯉魚被改了花刀，下入滾油之中，香味瞬間便竄了出來，霸道地鉆進鼻孔。
下午時分，張峰老兩口帶著大嫂林秋紅帶著孩子進了院子。
聞著這滿院飄香，劉桂芝挽起袖子就要往灶房沖。
“這孩子，怎么自個兒忙活上了！秋紅，快，咱們去搭把手！”
江沐手持鍋鏟，笑著把兩人擋在門外。
“媽，嫂子，今兒你們是客，哪有讓客人動手的道理？去屋里陪小月說說話，這廚房煙熏火燎的，別嗆著你們。”
“這……”
劉桂芝還想堅持，卻被江沐不由分說地推了出去。
不多時，紅燒鯉魚、回鍋肉、清炒白菜、油炸花生米……一道道色香味俱全的硬菜擺滿了桌子。
這頓飯吃得那叫一個熱火朝天。
酒足飯飽，張峰帶著林秋紅先回去了，劉桂芝留下來照顧即將臨盆的閨女。
……
三天后的午后，日頭正毒，將屋頂的殘雪照得晃眼。
張小月正在炕上躺著休息，突然眉頭緊緊蹙起，額頭上瞬間滲出一層細密的汗珠。
“媽……肚子……疼……”
這一聲呻吟，像是戰斗的號角。
江沐正在院子里劈柴，聽見動靜，手里的斧頭往墩子上一剁，轉身便沖進屋里。
雖然前世是名醫，可見著妻子這般模樣，心里仍是咯噔一下。
但他面上絲毫不亂，冷靜得像是在指揮一場手術。
“媽，燒水！多燒點！我去叫接生婆！”
到底是二胎，產程快得出奇。
等到江沐把村西頭的穩婆接來，再通知了老丈人，屋里已經是一盆盆血水往外端。
張峰蹲在院子角落里，吧嗒吧嗒抽著旱煙，手抖得連火柴都劃不著。
小平安被江沐護在懷里，小丫頭嚇壞了，聽著屋里媽媽壓抑的痛呼聲，小手死死抓著江沐的衣角，眼淚在眼眶里打轉。
“哇——”
一聲響亮的啼哭劃破了午后的寧靜。
穩婆那破鑼嗓子隨即響了起來，透著喜慶。
“生了！生了！是個帶把兒的！母子平安！”
這一嗓子，讓院子里凝固的空氣瞬間活泛起來。
張峰把煙袋鍋子往鞋底上一磕，漏出笑容。
屋內收拾停當，穩婆招呼了一聲。
“江醫生，進來吧！”
江沐深吸一口氣，抱起小平安，掀開厚重的門簾。
屋內熱氣騰騰，夾雜著一股淡淡的血腥味。
張小月虛弱地躺在炕上，頭發濕漉漉地貼在臉頰上，臉色蒼白，卻掛著柔光。
小平安一見這場面，那忍了半天的眼淚終于決堤而出，立刻哭了出來，掙扎著撲向炕沿。
“媽媽！媽媽疼！嗚嗚嗚……”
孩子哪里懂得生育之喜，只看見媽媽流了那么多汗，出了那么多血。
這稚嫩的哭聲，聽得人心都要化了。
江沐眼眶微紅，大手輕輕拍著小平安的后背，柔聲安撫。
“平安不哭，媽媽這是給平安生弟弟呢，是累著了，睡一覺就好。”
張小月勉強抬起手，摸了摸平安的小腦袋，虛弱地笑了笑。
“傻丫頭，媽不疼……”
江沐把平安抱到那襁褓跟前，指著里面那個紅通通、皺巴巴的小家伙。
“平安，看看，這是弟弟。”
小平安抽噎著，探出小腦袋瞅了一眼。
只一眼，那小眉頭就皺成了疙瘩，一臉嫌棄地往江沐懷里縮。
“丑……弟弟好丑，我不想要弟弟……”
這童言無忌的話一出，屋里的緊張氣氛瞬間煙消云散。
張小月噗嗤一聲笑了出來，眼神溫柔地看著那一雙兒女。
“傻閨女，弟弟長開就好看了，過幾天，就跟平安一樣漂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