宿炎沉默了幾秒,像是在反復權衡用詞,隨后才緩緩開口。
“現在?!?/p>
“可能已經沒有了。”
他抬起目光,語氣冷靜而克制。
“從渡界文明的遭遇來看?!?/p>
“因果潮汐,是第一波打擊?!?/p>
“目的不是摧毀,而是直接鎖死整顆星球。”
“讓他們失去一切戰略選擇空間。”
他頓了頓,繼續往下推演。
“之后,渡界文明嘗試進行超光速躍遷。”
“他們想要逃離因果潮汐的影響范圍?!?/p>
他的眼神微微一冷。
“但他們失敗了?!?/p>
宿炎的聲音壓得很低,卻異常清晰。
“我現在甚至開始懷疑?!?/p>
“那次失敗,到底是他們自身技術不足?!?/p>
“還是在躍遷過程中?!?/p>
“遭到了人為干擾?!?/p>
陳默接過話頭,語速放慢,像是在復盤一段已經寫好的死亡軌跡。
“再往后?!?/p>
“就是渡界文明一次又一次地分化族群?!?/p>
“他們制造出更適應水世界生存的特化形態。”
“犧牲統一性,犧牲文明完整度。”
他說到這里,停了一下。
“只為了讓文明?!?/p>
“繼續活下去?!?/p>
宿炎點了點頭,語氣很輕,卻壓得住重量。
“沒錯?!?/p>
“但結局你也看到了?!?/p>
“再往后。”
“渡界文明,徹底滅絕?!?/p>
他抬起眼,目光幽深而鋒利。
“問題就在這里。”
“他們,真的是因為絕望,才一步步走向自我滅絕的嗎?”
“還是說?!?/p>
“在某個我們無法觀測到的層面?!?/p>
“受到了高等級文明的影響?!?/p>
“甚至被系統性地處理掉了。”
陳默抬頭,看向實驗室穹頂般的結構,低聲說道。
“這個世界的水?!?/p>
“比我們原本以為的。”
“要深得多?!?/p>
宿炎順勢接過話頭,語速不快,卻極為穩定。
“從整個過程的打擊強度來看?!?/p>
“不像是高等級文明親自下場?!?/p>
“如果真要動手?!?/p>
他冷靜地補了一句。
“直接用高能武器,把整顆星球抹掉?!?/p>
“事情早就結束了。”
陳默的思路被徹底拉直,眼神一點點亮了起來。
“所以你的意思是?!?/p>
“渡界文明的滅絕。”
“并不是審判?!?/p>
“而是。”
“他們的技術發展。”
“觸發了某種星域級的科技限制?!?/p>
“或者自動防御機制。”
他語氣越來越肯定。
“然后被這個系統。”
“一步一步。”
“逼到了死路盡頭?!?/p>
宿炎沒有多余的表情,只是點了點頭。
“極有可能?!?/p>
陳默深吸了一口氣,像是終于把許多零散的細節串成了一條完整的線。
“怪不得?!?/p>
“海底那些巨獸級生物?!?/p>
“很多根本不符合正常的進食體系?!?/p>
“它們不吃。”
“不獵?!?/p>
“不消化。”
“而是直接汲取能量,來維持自身存在?!?/p>
宿炎順勢補上最后一塊拼圖,語氣冷靜得幾乎帶著警告意味。
“從生物機制來看。”
“這些巨獸如果繼續迭代下去。”
“走向無限繁殖。”
“走向快速自進化?!?/p>
他抬起眼,看向陳默,一字一句地落下。
“那它們距離真正的蟲族原型。”
“已經不遠了?!?/p>
陳默盯著顯示器里那不斷演化的蟲族原型結構,眉頭一點點擰緊,聲音也隨之壓低。
“那我們現在?!?/p>
“還沿著渡界文明的技術路線繼續研究下去?!?/p>
“本身是不是就已經很危險了?”
他抬起頭,看向宿炎。
“萬一真的觸發了我們推測的那種高等級文明的科技限制機制。”
“這一下?!?/p>
“怕不是直接給自已招雷劈。”
宿炎沒有否認,反而點了點頭,語氣依舊冷靜而克制。
“確實?!?/p>
“很有可能?!?/p>
他停了一下,隨后補充道。
“所以相關技術的后續發展方向?!?/p>
“我已經全部封存?!?/p>
“并且。”
“轉移到了其他世界。”
“只做推演?!?/p>
“不做落地?!?/p>
陳默一愣,下意識托住下巴,語氣里多了幾分本能的警惕。
“其他世界?”
“那要是哪天不小心。”
“真的推演出了完整的蟲族體系?!?/p>
“把別的世界直接毀了。”
他頓了頓,聲音低了下來。
“那我們背的這份罪過?!?/p>
“可就真的太大了!”
宿炎卻笑了一下,那笑容不張揚,卻透著一種科學家特有的冷靜自信:
“這一點,你可以放心。”
“我們現在做的,只是理論推演和模型驗證。”
“不會去制造,也不會去投放?!?/p>
他語氣一收,認真道:
“手里沒劍,和手里有劍但不用,是兩回事。”
“前者是無知,后者是克制。”
就在這時,實驗室外,忽然傳來一陣明顯壓不住的嘈雜聲。
腳步、金屬摩擦、壓抑的爭執聲,隔著厚重的合金墻壁,都隱約傳了進來。
陳默微微一怔,下意識朝門口看去:
“外面什么情況?”
宿炎輕輕嘆了口氣,像是早有預料:
“還能是誰。”
“瀾珀吧?!?/p>
他語氣里帶著一絲無奈:
“你知道的,那個潮裔文明的人?!?/p>
兩人一同走出實驗室。
外面的場景,讓陳默腳步一頓。
穿著特制機甲的瀾珀,和潮嵐,一左一右,跪在地上。
深海基地的燈光灑在他們身上,金屬外甲泛著冷光,可那姿態,卻低到了塵埃里。
瀾珀的聲音有些發啞,卻拼命壓著:
“宿炎博士……求求你?!?/p>
“幫幫我吧。”
“我想救我的文明?!?/p>
他抬頭時,看見了陳默,眼神猛地一亮,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陳默先生!”
他的聲音幾乎帶著顫:
“求求你們!”
“救救我的文明吧!”
陳默站在一旁,看著跪在地上的瀾珀與潮嵐,眉頭微蹙。
不是警惕,也不是冷漠,而是純粹的困惑,
他是真的不知道,這兩個人,到底經歷了什么,才會被逼到這個地步。
這時,宿炎先一步開口了。
他的聲音不高,卻異常清晰,像是在實驗室里切開樣本那樣,冷靜而準確:
“瀾珀先生?!?/p>
“你應該很清楚,你們文明走到今天這一步,問題出在哪里?!?/p>
他停了一瞬,語氣不重,卻字字落地:
“不是資源?!?/p>
“不是技術?!?/p>
“而是,整個文明,在快樂教育和人為抹去歷史中,制造了無法彌補的斷層。”
“你們讓所有人沉溺于當下的安逸與滿足。”
“忘記來路,也不再仰望未來?!?/p>
“失去了探索的沖動,失去了對未知的敬畏?!?/p>
宿炎看著瀾珀,目光沉穩:
“這一切,并不是我們大夏,能替你們解決的?!?/p>
聽到這里,陳默心里“咯噔”一下。
他懂了。
瀾珀想要的,不是武器,不是技術,不是援助。
他想要的,是拯救整個文明的方向!
瀾珀的情緒終于繃不住了。
他猛地抬起頭,聲音急切,甚至帶著一點自責的顫抖:
“還有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