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令宜不是不想嫁人,只是不想嫁得隨便。
這會兒看著眼前人高馬大的男人,說不心動是假的。
早在幾年前,北伐之戰時,她就對“白將軍”有一種特別情愫。
但彼時白將軍高冷,拒人于千里之外,也拒絕接受她的好意。
若非先前陰差陽錯有了一次,他們之間還是過年過節只會點頭打個招呼的關系。
“喜歡人是個過程,不是一蹴而就,我承認我對你不算一見鐘情,但現在——”薛柏認真道,“我了解了你,思考了很久,才決定與你攜手一生,薛家男人不說有多大出息,在寵老婆這一塊兒,沒人比得上我爹,我是他兒子,自然差不到哪兒去。”
沒見過這么會自夸的,還夸得這般一本正經,徐令宜道,“李世子也不行?”
薛柏頓了頓,道,“行,他算一個。”
徐令宜突然就笑了。
薛柏盯著她含笑的眼,“不著急,等你想好再回我。”
徐令宜也是個直爽人,商人的世界里,利益與感情成正相關,“我嫁給你也行,但你要給我想要的東西。”
“你說。”
徐令宜想了想,踮起腳尖,湊到男人耳邊,用只有他們兩人才聽到的聲音說,“你的心。”
薛柏耳根發紅,心跳有些快,掏出懷中匕首,對準了自已的心臟。
徐令宜一慌,“騙你的,你還當真了?”
薛柏微微一笑,把匕首給她,“這把匕首給你,要我的心,你隨時可以挖走。”
“跟你們這些只會打打殺殺的臭男人真是沒話好說。”徐令宜紅著臉嘟囔,卻還是接過了匕首,珍重地塞進袖子里,只是轉身的功夫,“咦,小聿安人呢?”
薛柏順著她的視線一看,身邊果然空蕩蕩的,那臭小子又跑不見了。
李聿安將秦懷珠甩開后,自已一個人從右邊的小路入廟。
今日人多,處處熱鬧。
不少人瞧見他這般容貌可愛的小男孩兒,都上前關心他是不是走丟了。
李聿安嫌煩,皺著英俊的小眉頭,避開人群,專門走小路。
只是到了大雄寶殿前,卻見有人在欺負一個殘疾乞丐。
他最看不慣人欺凌弱小,一個暗器射在那男人腿上。
那男人見左右沒人,只有個漂亮的小男孩兒,罵罵咧咧走了。
李聿安抱胸走到乞丐身邊,見他渾身臟污,覆了層厚厚的雪,身著破爛,斷了手臂不說,一條腿也空蕩蕩的,真是可憐至極,他頓時心生憐憫,將自已今兒放在懷里的一塊梅花糕遞到他面前,“你餓了嗎?要不要吃一塊梅花糕?”
蘇瞻抱著頭被人踢打,好半天,才聽到男孩兒軟糯的聲音。
他緩緩抬起頭,透過又黑又臟的頭發,看見面前出現一張粉雕玉砌的小臉兒。
他眉眼精致,鼻梁挺拔,小嘴紅潤。
仔細一看,很像一個人。
一個他熟悉的人。
李聿安半蹲在他面前,奶聲奶氣,“你怎么不說話?”
蘇瞻愣住了,艱難地抬起渾濁的眼睛,想到一種可能,嘶啞道,“孩子……你叫什么?”
李聿安不解,卻還是好心道,“我叫李聿安,你不用擔心我是壞人,這塊梅花糕也沒有毒,是我娘親親手給我做的。”
蘇瞻臉色微變,想到他的身份,心臟驀的凝滯,“你娘親是……”
“吶——”李聿安伸出小手,彎起眸子,朝大殿指了指,“那就是我的漂亮娘親啦!”
蘇瞻扭過頭,順著小男孩兒的手看過去。
只見遙遙遠處,他朝思暮想的女子一身彩繡輝煌的錦衣長裙站在鎮國寺大雄寶殿前,肌膚雪白,發髻高聳,容顏更勝從前。
李長澈一襲黑色大氅含笑站在她身邊,懷里還抱著個靈氣逼人的小姑娘。
當真是神仙眷侶一般的人物,旁邊不少人遞過艷羨的眸光。
有人不住感慨,“那就是鎮國侯世子和他的夫人罷,不愧是東京出了名的神仙夫婦,就連女兒也長得那么漂亮!”
他們夫妻那般光鮮亮麗,而他卻卑微如塵泥。
蘇瞻生生僵住了,一雙眸子死死盯著那雙人影,又見薛檸眉開眼笑去逗弄李長澈懷里的小女孩,小女孩笑得前俯后仰,李長澈便趁機偷親了一下薛檸的臉,薛檸的臉瞬間便紅了,不知說了什么,惹得男人嘴角笑意加深。
這般美好的場景,刺眼得很。
他心如刀絞,突然間顫抖得厲害,眼眶一紅,不敢再看。
李聿安疑惑地歪著頭,“乞丐,你……怎么還哭了?”
蘇瞻周身發涼,不愿讓薛檸看到這樣的自已,更不肯讓李長澈與薛檸的兒子來憐憫自已。
他發了狠的咬著牙關,單手撐著雪地,借著一條腿的力量,用力往外爬!
周圍不少行人被他嚇住了,紛紛躲避,不愿讓一個骯臟的乞丐碰到。
更何況,這寺廟中白雪紛揚,石階上都是雪,路滑得厲害,不少人發出嫌惡的聲音,還叫嚷著讓寺中僧侶前來將乞丐趕走。
薛檸聽見山門前傳來一陣嘈雜,揚眸往外看去。
只見一個蓬頭垢面的殘廢乞丐,身子突然一滑,極為狼狽地從階梯上滾了下去。
而被他爬過的階梯上,殘留著一抹抹鮮紅的血跡。
“哎——”薛檸眉心微皺,忍不住露出一絲憐憫,“阿澈,你看那個乞丐,他好可憐啊。”
李長澈面無表情看了一眼那道身影,隨后笑了笑,將薛檸摟住,“回頭我讓人給他件新衣和吃食,檸檸不是說要去求個簽文?我陪你去。”
薛檸還是不放心,“要不然,將那乞丐送到慈善局去吧。”
慈善局是薛檸辦的,專門收留乞丐和孤兒,已有四五年光景了,幫助了不少人。
李長澈眸中清冷,唇角彎起個意味深長的淺笑,“好,都聽檸檸的。”
石梯之下,李聿安還是追了上去,將那塊梅花糕塞進蘇瞻手里。
“我娘做的,很好吃,你嘗嘗看。”
蘇瞻倒在厚厚的雪地里,手心里攥著那塊梅花糕,不知想起什么,苦澀的淚水順著眼角,無聲落在大雪之中。
他當然知道薛檸親手做的梅花糕好吃。
她曾用心給他做了無數糕點,可他卻沒有珍惜。
他雙目空洞恍惚,仰面望著天,心口好似被狠狠捅了一刀,血肉模糊,疼得厲害。
他知道自已錯過了什么,也終于知道自已徹徹底底敗給了李長澈。
此后數十年,蘇瞻流落在東京,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終其一生,他都活在悔恨和痛苦里。
而京中那些關于薛檸與李長澈的恩愛傳言,更是讓他痛徹心扉。
于是,在某個隆冬的夜晚,趁人不備,他終于成功了結了自已。
半個月后,有位姑娘在城郊破廟里發現一具散發著惡臭的乞丐尸體。
那姑娘好心,在附近挖了個坑,將那殘缺的尸體埋了去。
只是不知乞丐名姓,只在他墓前豎了一塊無字碑。
天大地大,這世間,又多了一座無名孤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