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檸一愣,僵硬了一會兒,坐起身,飛快看向男人幽暗的眸光。
李長澈安安靜靜與她對視,目光深邃,深不見底。
最后還是薛檸敗下陣來,苦笑一聲,“你都知道了?”
她早該想到的,阿澈這樣聰明絕頂的男人,什么查不到?
“我不是有意要隱瞞……”她舔了舔干澀的唇舌,垂下眼眸,“只是這種事終究奇怪,我怕別人會視我為異類,所以也就沒對任何人說。”
“任何人?”
男人語調淡淡,卻壓迫感十足。
“蘇瞻知道。”薛檸認命道,“好吧,還有寶蟬,不過不是我告訴他們的,蘇瞻是自已覺醒了前世記憶,寶蟬是在明月閣不小心聽見了。”
李長澈大手攥成拳,神色幾分晦暗,幾分危險,“所以,檸檸為何不告訴我?”
薛檸咬唇,又抬起濃密睫毛,“這種事沒什么好說的……阿澈,你生氣了嗎?”
李長澈深深看她一會兒,頓了頓,道,“沒有。”
薛檸與他朝夕相伴六七年,如今也了解他的性子。
他不是生氣,應當是心疼她。
這么多年過去,她早就忘記上一世那些痛苦了。
阿澈帶給她平安安定的生活,又帶給她一兒一女,她早就別無所求。
說開了也好,夫妻間本就不該有什么秘密。
這會兒,薛檸心中一軟,拉住他寬大的手掌,嘴角牽開一個戲謔的弧度,“那會兒我只想著死后化作惡鬼,生生世世纏著蘇瞻與謝凝棠,讓他們兩個不得好死為我贖罪,別的就沒有了,阿澈還有什么想問的嗎?我都可以告訴你。”
“你——”李長澈聽她云淡風輕說起自已的遭遇,心中愈發難受疼惜,怒意上頭,又吃醋,“檸檸,你不許生生世世纏著他。”
這個男人別看長得跟天仙似的,其實很好哄,薛檸早就練就一身專門哄李長澈的本領,“好好好,我這不是沒有纏著他么,便是要纏,我也要纏著夫君你才是。”
李長澈冷峻的神情稍微松軟了些,將她抱住,喉嚨嘶啞道,“放心,檸檸,我會永遠對你這樣好,不會讓你受半點兒苦,也不會讓你受傷,你與我要生生世世白頭偕老,不可分開,我知道你上輩子嫁給了蘇瞻,也沒有生氣,只是心疼,心疼你受了那么多苦,若是嫁給我,我定不會那般待你。”
薛檸知曉,這全家上下,最沒安全感的就是她這夫君了,因而讓他抱著,小手圈住他的腰身,微微一笑,“好好好,都聽阿澈的,我便是死了,也是你的鬼。”
“你本來就是。”李長澈將人放開,嘴角微翹,“死了,也是我的人。”
頭一次見男人臉上露出這般傲嬌神情,薛檸新奇道,“怎么說?”
李長澈將自已上一世如何在得知永洲蘇宅失火后便趕到永洲將她尸身換了的事兒仔細說了一遍,薛檸聽得一愣一愣的,“也就是說,你偷了我的骨灰,最后在自已被毒死后,讓我陪你葬在了河間李家的祖墳里?”
“嗯。”李長澈薄唇得意勾起,“蘇瞻至死都不知道他手里的骨灰根本不是你。”
果然那個夢是真的,阿澈是被溫氏一碗毒藥送走的。
薛檸心跳凝滯住了,望著眼前這個傻男人,“阿澈,那碗毒藥是你心甘情愿喝的嗎?”
李長澈蘇展身形,腦袋枕在雙臂上,唇邊氤氳著一抹淡笑,“嗯,自你死后,總覺得有些生無可戀,那天夜里,心里難受,便喝了,不苦,里面放了糖,很甜的。”
多云淡風輕的語氣,好似在說今日的天氣一般,可卻讓薛檸心中一澀。
她鼻尖一酸,“所以,世人皆傳,你有個愛之如命的亡妻,是誰?”
李長澈視線遞過來,昏暗的帳子里,灑入一抹天光,“你說呢?”
薛檸心神大震,難以置信道,“難道是我?”
李長澈牽開嘴角,“嗯,老爺子總逼著我娶妻,但那會兒你已經嫁了人,我便在東京做官時,寫信騙老爺子,說我已經在東京娶了位少夫人,我日日將人藏著,將自已愛妻如命的消息傳揚出去,一年后,便宣稱愛妻已亡,我生不如死,我讓浮生將消息送回老宅,老爺子再沒逼過我,再后來,你當真死了,我的心,也跟著亡了,亡妻,亡妻,沒想到一語成讖。”
薛檸又是心疼,又是撲哧一笑,溫柔眸光落在男人棱角分明的俊臉上,一雙眼早已盈滿淚水,澀得通紅。
她緊攥著男人的手,盯著他深情款款的桃花眸,仿佛眨一眨眼,便會落下淚來。
“阿澈……你怎么……不早些來找我啊。”
話一出口,淚如雨下。
李長澈見她一哭,登時急了,“我以為你在他身邊過得很好,所有人都說,你很愛蘇瞻。”
薛檸沒好氣道,“你這個笨蛋!”
李長澈坐起身,指腹溫柔拂去女人眼尾的淚珠,“對不起,是我太笨了,若是知道內情,我定早些將檸檸搶過來。”
薛檸心緒百轉千回,復雜無比。
鼻尖好似被什么堵住了,熱氣上涌,酸澀的喉嚨里,不受控地溢出一聲哽咽。
“別哭了。”李長澈大手捧著女人的小臉兒,憐惜萬分的親了親她唇,“大師說過,我們有生生世世的緣分,上一世,只是個意外,是某人偷來的。”
只是有些人總是如此糊涂,盼得春來,又把春辜負。
薛檸吸了吸鼻子,一頭埋進男人懷里,心酸難忍,嗚咽幾聲,“幸好老天待我不薄,阿澈,過年時,我們一家人去鎮國寺祈福,可好?”
李長澈摟著女人的腰肢,心滿意足,“好。”
天色漸亮,房門突然被人從外推開。
“娘親!碎碎起床啦!”
一道軟糯奶聲在門口響起,打破屋中寧靜。
李聿安打著哈欠,悄咪咪往屋子里看了一眼,然后輕輕推了一下小歲歲。
小歲歲扶著門檻爬不進去,李聿安扯著嗓子喊,“爹爹,快來抱你女兒,我可抱不動啊。”
薛檸忙擦了擦眼角的淚,嘴角彎起,提裙下床,將小歲歲抱進懷里,“歲歲想娘親了嗎?”
“想!”小歲歲一貫喜歡端水,彎起亮晶晶的大眼睛,“還有蝶蝶!”
李聿安順勢便踏入房門,黏著娘親,問長問短。
溫柔女聲耐心回答著孩子們的問題,時不時傳來歲歲清脆的笑聲。
李長澈抬眸看去,望著這幅母慈子孝的場景,心底淌過一陣暖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