觀看良久，他的目光看向經書之旁。
那里，斜倚著一柄從中斷裂、通體布滿裂痕與暗沉血銹的長槍。
槍身黯淡，靈性沉寂，仿佛也隨著主人的逝去而徹底死亡。
然而，當顧長歌的目光落在斷槍之上時。
“嗡……”
那柄沉寂了不知多少萬古歲月的戰槍殘骸，竟發出了一聲極其微弱、如同風中殘燭般的顫鳴！
槍身那些暗沉的裂痕中，有極其微弱的光點掙扎著亮起，那是感應到某種難以想象的、至高層次的氣息靠近，被從最深沉的死亡中喚醒了一絲本能！
那顫鳴中，充滿了無盡的悲愴、不甘……
顧長歌沉默了片刻，伸出手，修長的手指輕輕拂過了那冰涼、粗糙、布滿傷痕的斷槍槍身。
在他指尖接觸的剎那，槍身的顫鳴驟然停止了。
那并非被力量壓制，而是辨認。
在這極致純粹、卻又深不可測到超越理解的氣息深處，殘槍捕捉到了一絲最本源的、屬于人族的印記。
這是人族的氣息。
是與它那早已逝去的主人，與擎蒼大帝一生燃燒帝血、粉身碎骨也要守護的同源的氣息。
那掙扎的光點緩緩平復，最后一絲兇戾與不甘，如同退潮般悄然斂去。
斷槍徹底安靜下來，冰冷的金屬觸感中，竟透出一絲難以言喻的溫順與疲憊。
仿佛一個在無邊黑暗中跋涉、守望了萬古的孤魂，終于找到了一縷可以信賴的、同源的光，卸下了所有重擔，得到了永恒的安寧。
顧長歌感受著掌心傳來的、那跨越了無盡歲月的沉重與信賴，目光低垂，落在遍布裂痕與血銹的槍身上。
“你主之志，血未白流?！?/p>
他的聲音平靜，卻仿佛帶著穿透時光的力量，在這死寂的空間中清晰回蕩。
“他擎起的蒼天，他守護的族裔，一代代人杰繼起，帝星輝映，前赴后繼，將我人族孱弱之火種，燃成燎原之勢，如今已屹立于此界之巔?！?/p>
“一代帝兵，曾隨主征戰八荒，飲盡敵血，護我族運。不應就此埋骨，與塵埃同朽?！?/p>
他頓了頓，指尖輕輕拂過一道最深的裂痕，那里仿佛還殘留著最后一擊時，與兇獸利爪悍然對撞的慘烈道韻。
“此方世界，人族已為主宰。山河萬里，皆是爾主昔日血戰換來的疆土?！?/p>
“隨我走吧。我帶你去看看?！?/p>
去看看，這由你主人脊梁撐起、熱血澆灌的人間。
去看這玄黃大世，是否對得起，昔年那具轟然倒下的帝軀，和這柄從中斷裂的戰槍。
話音落下，他袖袍輕拂。
那柄沉寂的玄黃戰槍殘骸，發出一聲微不可聞的、仿佛嘆息般的輕鳴，隨即化作一道溫順的玄黃色流光，沒入顧長歌的袖中，消失不見。
顧長歌收好斷槍，目光再次落回那具承載了萬古悲壯的石棺。
他伸出手掌，對著石棺虛虛一按。
沒有光華萬丈，沒有道則轟鳴。
但整具石棺，連同其下方那片浸透帝血的大地，仿佛被一只無形的大手從這片時空中輕輕抹去了一般。
變得虛幻、透明，最終徹底隱沒于虛空深處，再無蹤跡可尋。
此地，只余下空寂的戰場痕跡，石壁上的道法以及石臺上那卷暗金色的《擎蒼帝經》。
大帝已矣，長眠于此。
其英靈，不應再受后世任何紛擾。
至于傳承……
顧長歌的目光掃過那卷沉重的經書，又掠過石壁上深刻的一道道戰法感悟。
“道已留此，法傳后世。能否得之，便看爾等機緣與心性了。”
他并未取走經書，也未曾破壞此地的任何布置。
這位為人族流盡最后一滴血的先輩，其留下的道統，理應給予后來者一個公平爭奪、繼承其志的機會。
他穿過寂靜的戰場痕跡，身影再次沒入那片翻涌的混沌霧靄。
片刻之后，他的身影悄然步出，經過姬清漪鞏固修為的平臺附近。
他沒有停留，衣衫微拂，便已翩然遠去，徑直朝著外面行去，很快便消失在昏暗的通道盡頭，氣息徹底隱沒。
平臺之上，姬清漪周身澎湃的大圣氣息緩緩平復，她若有所感，長長的睫毛微顫，緩緩睜開了雙眸。
清冷的目光，恰好捕捉到那一抹消失在通道盡頭的背影。
“前輩……”
她低聲輕語，眸中閃過一絲復雜難明的光芒。
這位神秘前輩，來去如風，深不可測。
舉手投足間，輕描淡寫便化解了她的死劫，點破了她的道途迷障，更將那具恐怖兇獸尸骸化為虛無。
他究竟是誰？
瑤池圣地傳承久遠，典籍浩如煙海，記載了玄黃大世界古往今來無數驚才絕艷之輩、隱世不出的古老存在。
可無論她如何搜尋記憶，也找不到任何能與眼前之人對上的只言片語。
如此實力，如此風姿，絕不可能籍籍無名！
難道……
一個近來在東域傳得沸沸揚揚、卻始終籠罩在迷霧中的名號，如同閃電般劃過她的腦海—戰修羅！
那位橫空出世，以無敵之姿橫掃同代，其身后疑似站著一位彈指間便讓不朽琉璃圣地灰飛煙滅的神秘護道人！
那位護道人修為通天，行事卻低調至極，無人知其根腳，其實力更是深不見底，被諸多大勢力私下里視為不可招惹的禁忌存在。
“難道方才這位前輩，便是戰修羅身后那位？”
這個念頭一經生出，便再也無法遏制！
是了！
唯有如此，方能解釋他為何擁有如此匪夷所思的手段，卻又如此超然物外。
也唯有那等存在，才能培養出戰修羅、劍白衣那般逆天的弟子！
姬清漪心潮起伏，清冷的俏臉上神色變幻。
然而，就在此時——
“嗡……?。?！”
一聲沉悶到極致、仿佛源自世界本源的嗡鳴，自帝墓的最核心之地傳來！
緊接著——
“轟隆隆——?。?！”
一股無法形容的浩瀚波動，如同積蓄了萬古的星河決堤，以無可阻擋之勢，轟然爆發！
璀璨的光芒也瞬間照亮了姬清漪所在的平臺！
磅礴的帝威，化作席卷一切的浪潮，沖垮了帝墓中所有的阻礙與禁制，清晰地傳遞到每一個角落，烙印在每一個生靈的神魂深處！
“大帝傳承開啟了！”
這一刻，無論身處帝墓何處，無論是在探索、在廝殺、在閉關的所有修士，心頭皆是劇震，腦海中不約而同地浮現出同一個清晰無比的念頭！
短暫的死寂之后，是徹底的瘋狂！
“在那邊！核心之地！”
“帝經現世了！快！不惜一切代價！”
“沖?。o上機緣就在眼前！”
無數道身影，如同嗅到血腥味的鯊魚，從帝墓的各個角落沖天而起，燃燒精血，施展秘法。
化作一道道流光，不顧一切地朝著波動傳來的源頭沖去！
整個帝墓瞬間沸騰！
下一章，要晚一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