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煜沒想到,前兩天還信心滿滿,在信中誓要覆滅來犯之敵的副將徐桓。
這就帶人匆匆打道回府,一溜煙兒的逃了回來。
李煜看了看他帶回來的隊伍,人不見少,反倒是多了些健婦。
這些人蓬頭垢面的,要不是胸前那兩團干癟贅肉,李煜都分不清那是男是女。
人一旦餓脫了相,看著也就沒什么區別了。
瞧著都是一樣的餓死鬼投胎。
雙頰凹陷,看著營地里熬粥的鍋,眼冒綠光,嘴角流涎。
“這些人,哪來的?”
李煜指了指這些災民,多問了句。
徐桓尷尬笑了笑,“都是鎮江堡的災民,被我部收攏了起來。”
李煜皺眉,不解道,“徐將軍可是短了他們的吃喝?”
“未曾!”徐桓搖了搖頭。
他一客將,貪這些做什么?
自已便是敞開肚皮,一頓頂天也就吃進幾斤米糧。
為了一口吃的,徐桓不會克扣。
但他不克扣,卻不代表這些災民就能吃個飽食。
“煜叔,還是我來說罷,”李翼適時站了出來,“徐將軍他不是從西路軍退回來的,說不清這里面的故事。”
李煜點了點頭,“說來聽聽。”
......
故事不長,其中原委也并不復雜。
無非是一批又一批的東征潰軍先后渡江,投奔鎮江堡城。
這些人露宿于城巷,活一天是一天。
一開始是幾十人,上百人。
后來人太多了,官府也不再發糧。
他們就不得不用身上最后的那點兒物件去換口吃的。
官家人給糧換他們身上的甲衣。
“一個月的餉銀換成糧,換你身上的破爛甲片。”
“換!”餓了幾頓,再沒人能拒絕這樣的交換。
結果,換來分文不值的銀錢,最后能換到的口糧,卻不過三五日之需。
“城里的糧食早就有價無市,能從市面上換來糧食還全是看在咱們千戶的面子上。”
有人睜著眼說瞎話。
可哪怕明知道上了當,也只能是咬著牙忍了。
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頭。
......
城中百姓也有樣學樣,用糧換他們裹著宿夜的棉袍披風。
營兵身上的披風稍微改改,拼一拼,那就是尋常百姓一家人都能用的薄棉被。
“后生,俺家管你一頓飽飯,換你背后的披風。”
這還算是不錯的。
“一張餅,換你腰上的玉佩,換不換?”
但也不乏趁火打劫的。
于是,家中慈母縫制的披風就這么送了人,自幼佩戴的良玉被取下。
只為了多換兩張沒什么鹽味兒的干餅。
可城中家家戶戶的余糧攏共就那么點兒,又哪能養得起那么多張嘴呢?
等到下次再去換,就只能換到半張干餅。
可以說官府趁火打劫,也可以說百姓家無余糧的無奈......
最后,這些懷揣一腔熱血、上陣以圖報效國家的良家子弟活得毫無體面。
他們滿懷希望地逃了回來,自以為能夠休養生息。
結果只能失望地狼狽離去,懷著滿腔怨憤。
他們就像一群乞丐,失去一切,帶著討來的吃食,想著得尋條活路。
手里最后的那點兒底子換了些破衣爛襖,一群人抱了團,就這么上了路。
只為了不被餓死在那鎮江堡城里。
這就是那百余李氏兵將的故事,也是更多西路軍潰卒經歷過的故事。
區別無非是有的人半道上死了,有的人還活著。
只要有人活著,這事兒就翻不了篇。
......
鎮江堡城陷落,人死債消。
本來一切都結束了,似乎已經可以為這個故事畫上句號。
可是正巧,逃來一批鎮江堡的災民。
正巧,前鋒麾下有那么一隊李氏族裔,正是當初的當事人,連李翼自已也是。
于是,這故事就有了下文......
李翼苦笑道,“弟兄們真的不甘心。”
“身上舍不得丟的東西全留在了鎮江堡,可他們沒等我們去討還,就這么沒了?”
“他們怎么能這么輕易地就沒了呢?!”
心里的那口怨氣,總得有個著落吧!
眼看著這些災民與他們昔日一樣落魄,一樣倉皇而逃。
但有一點不同,那就是親眼看著他們倒霉,李翼等人心里只覺著痛快。
不想看著他們吃飽,不想看著他們毫無代價地得到庇護。
想親眼看著,看著他們把自已以前吃過的苦再吃一遍。
上陣者得食,無戰不得食。
這樣的潛規則悄然生起,營軍同袍一心同怨,就連副將徐桓也無從制止。
副將徐桓帶著他們回來,就是怕這些人被餓死在那兒。
往大了說這叫虐民,往小了說這叫亂法。
正因他是東路軍出身,才能守著本心,更理性的看待。
......
于是,當擊退南尸前鋒,并發現身后還有更多步步緊逼的尸鬼。
徐桓只能退,也必須退。
“景昭將軍,探馬探明,后方至少還有上千尸鬼,我部實不可力敵。”
“且徐某安置在南方十五里外的烽臺燃煙示警,報明南尸者眾!”
“士氣不穩,軍心不定,故不敢遲疑,”徐桓懇切道,“為今之計,只固橋爾。”
沒有足夠的距離緩沖,沒有牢靠的城防所依。
即便是徐桓自已,也沒辦法再次覆滅上千規模的尸群。
分而擊之,天時地利人和,缺一不可,無一不成。
如今失了天時,又去人和,徐桓也只能退回來與中軍匯合,依仗孤橋之利。
李煜蹙眉抿了抿唇,面色凝重。
他先是看向垂首靜候發落的李翼。
“與民生怨,是何道理?”
李翼張了張嘴,卻又沒什么好解釋的,只好重新閉上。
李煜繼續道,“念在事有其因,且眼下戰事緊迫,我罰不了你,更不能自斷臂膀。”
“大罪可免,活罪難逃,你部上下,皆記五軍棍,留待他日懲處。”
“卑職,認罰!”李翼抱拳,認了下來。
其實,他也是有些后悔了的。
看著秦熊擲石,就為了活著,就為了口吃的。
他突然覺得這樣的報復也沒什么意義。
被群體裹挾的無端仇怨,對個體而言,并不會真的感到滿足。
留下的,依舊只是那滿心創傷的空洞。
怎么也填不滿。
......
于是,那日李翼當時問了對方的名字,還去騎營里討了些吃食。
“這是獵來的野兔,兩只。”
“秦熊,歸你了。”
李翼把兔子丟了過去,仿佛把心中的那些怨懟也一同拋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