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見鬼！”
楊玄策跺了跺腳，臉色難看。
“遇上你這么一號，真是我積了八輩子大德。”
那語氣讓人一時聽不出是諷刺還是夸贊。
“算了，”他嘆了口氣，“汝年幼尚且不懼，我又何必再多煩憂？”
此行二百余眾入堡，便是染疫，李煜也絕無可能置身事外之理。
不就是比膽量嗎？
大不了......就一塊兒等死。
“校尉放心，十拿九穩(wěn)！”
李煜隨口答了一句，便看向面前收尸復(fù)命的步卒，緩聲道。
“前頭帶路，找個干凈點兒的宅院，今日便住下了。”
話音剛落，他就牽著馬繩，自顧自地向前走著。
“誒，等等！”
后面?zhèn)鱽砗艉奥暋?/p>
楊玄策三步作兩步的追趕上來。
“同往！同往！”
......
上林堡內(nèi)果如俞至大、伊稚衍二人所言。
王氏宗祠內(nèi)，尸骨滿溢橫流。
經(jīng)過這段時日的擱置，早已是血肉脫骨，膿液滋生......
甚至有個別尸軀，腹中積氣甚多，脖頸斷口又被數(shù)不盡的血肉殘渣堵住。
于是，干脆在腹部炸開了一個口子。
腹中污穢噴濺得滿院狼藉，根本無從下手。
“關(guān)門！”
打開的門被重新合上，生石灰繞著祠堂撒了一圈又一圈。
只為盡力遮蓋里面?zhèn)鞒龅拇瘫菤馕丁?/p>
此地以外，除去不幸垮塌的地方，上林堡內(nèi)還有過半宅院都能住得下人。
這些宅院內(nèi)的屋中狼藉早有人收拾過一番。
尸體被搬走，只留下一道道干涸的血漬，無言訴說著此間百姓昔日之難。
它們已經(jīng)滲進(jìn)了墻壁，擦不掉、刮不凈。
這樣的條件，遠(yuǎn)比在堡外扎個四面漏風(fēng)的帳篷要好得多。
與此相比，鼻子里那點兒揮之不去的氣味兒，反倒也算不得什么了。
綁腿鞋襪一脫，那絲揮之不去的腐敗氣味很快就被別的什么東西所取代。
昏暗的燭光下，李煜與楊玄策獨坐于院中。
這是一處難得干凈的小院，像是沒死過人。
“明日，我于此再留半隊人手，領(lǐng)余下之眾送校尉登墻。”
送佛送到西，就差這么一步，李煜還不至于推脫。
聞聽李煜之言，楊玄策也稍稍松了口氣。
“那就再好不過！”
隨即，他問出一個至關(guān)重要的問題，“此后糧秣如何輸送？”
兵馬未動，糧草先行。
事關(guān)兵家生死，由不得楊玄策不謹(jǐn)慎，對此反復(fù)確認(rèn)。
“楊校尉還請寬心。”
李煜坦然道。
“早為您想好了。”
‘想？’
楊玄策腦中略帶疑惑，為何不是‘備？’
旋即，他意識到了什么。
“李景昭，你又想誆某！”
脫口而出之后，反倒有些懊悔。
如今，‘人為刀俎，我為魚肉。’
這話眼下確是不合時宜，但是再想收回也已經(jīng)晚了，楊玄策索性就這樣盯著對方，看看他有何可說！
“楊校尉何必多想，景昭既然答應(yīng)供給軍資，自是不會推脫。”
李煜還是那樣的從容不迫。
到了上林堡，事情就已經(jīng)成了一半。
走到這個份上，楊玄策便是想退，也退不下去。
早已按捺不住的營兵們繞了這么大一個圈子，是不會甘心回到原點的。
“校尉大人麾下尚有幾匹馱馬可供差用，然馳道難行，卑職建議還是取食于敵為好。”
沿著邊墻走，等走完百總俞至大的來時路。
那些更遠(yuǎn)的烽臺、墩樓里頭，總還是尸鬼橫行的地界。
里面也多多少少會有些剩余的輜重補給，可解燃眉之急。
“不夠，”楊玄策搖了搖頭，“且不說沿途墩樓內(nèi)的軍資是不是還在。”
“即便還在，每月供給五人、十人的那點兒東西，又能夠我部八十余人幾頓吃喝？”
萬一運氣不好，遇上幾座被旁人搜刮過的空樓。
他們這些人總不能就這么饑一頓飽一頓的，硬著頭皮往前走吧？
轉(zhuǎn)念一想，倒也不是不行。
可是楊玄策又如何會忘了李煜曾經(jīng)答應(yīng)過他的事兒。
供給軍資，兵甲自不必說，糧草也得要管夠。
如今他們是去給他李景昭當(dāng)了馬前卒，那就沒有忍饑挨餓的道理。
況且，一路就食于敵，固然能有不小的希望走得過百里邊墻。
那到時若是僥幸成事，他們又要怎么回來呢？
如此不留余地，斷的可是他們自已的退路。
楊玄策打定主意，他固然是進(jìn)退兩難，但也不會讓李景昭這般如愿以償。
李煜從懷中取出一張簡陋輿圖。
其上正是高石衛(wèi)轄地。
“校尉大人登墻，往東數(shù)十里，自可尋一墩樓為據(jù)。”
“點起狼煙，令卑職知之。”
“其后，卑職亦會派人沿邊墻馳道，緩緩運之。”
“到時，卑職保證運抵糧秣于校尉麾下所部之需，只多不少！”
楊玄策盯著想了想。
隨后張開五指，“五十里！”
“什么？”李煜詫異道。
楊玄策細(xì)細(xì)解釋道，“我部沿邊墻每行五十里上下，均取一臨近墩樓，設(shè)數(shù)人為哨。”
“立起旗號，以本校尉旗號為準(zhǔn)！”
“狼煙不行！”
他擺了擺手。
“賊人上次恐怕便是尋著炊煙而來，故而我軍這次不能輕易暴露蹤跡。”
此乃吃一塹長一智。
“樓上旗號為‘楊’，便是已經(jīng)收復(fù)我手，由你部運送輜重囤入。”
楊玄策看了看李煜，想了想又強調(diào)道。
“若是換了‘李’旗，那就是出了意外，或許是被尸群圍了，也可能是賊人來擾。”
“總之，屆時我部便是自身難保，那糧來不來也就不重要了。”
對于楊玄策言外的挖苦之意，李煜沒太大反應(yīng)，自顧自地忽略了過去。
這樣一來，營兵北行便能確保退路。
進(jìn)可攻，退可守。
最少不會餓死在半道上，死也當(dāng)個飽死鬼。
李煜心下暗自計較。
以上林堡為基，百五十里去頭掐尾，楊玄策此后至少需得占下兩處墩樓為繼。
已方兵將押送輜重，至少需要運送百里。
嗯，也可以只運送到第一站，五十里。
只要第一批安排的規(guī)模送得多一些，楊玄策留的人手也要足夠，此后他們可以自已押著多余輜重北上跟進(jìn)。
這樣更穩(wěn)妥些。
為此，還是需得一整隊人手。
運送輜重、接防墩樓，五十人比較保險。
還得派出一些車馬。
人手好辦，車架也是堡中現(xiàn)成的，只是需得再添數(shù)匹馱馬。
眼下就可以從騎隊中臨時調(diào)度幾匹駑馬，倒也不妨正事。
想到此處，李煜便也下定決心。
“好！只要楊校尉此番不再因賊匪襲擾而亂了陣腳，輜重一事卑職自會安排人手接應(yīng)。”
他痛快應(yīng)下，卻也不忘挖苦。
楊玄策愣了一下，似是沒想到會如此順利。
“善！”
他隨即點了點頭，選擇見好就收，也不再討價還價。
這番私談無非是‘取舍’二字。
有些東西能省，有些卻不能。
解決楊玄策的后顧之憂，此乃李煜之不得不為。
否則，此事拖得越久，眼下對尸鬼的動向掌握就會越發(fā)失準(zhǔn)，變數(shù)也就越大，于兩方皆不利。
終究是合則兩利，沒什么誰吃虧的說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