話止于此,李煜也不藏著掖著。
“鐵嶺衛走不通,那高石衛。”
“北面邊墻有近萬群尸聚而南下,過堡不入,直逼沈陽府。”
他看著楊玄策雙目,緩聲道。
“校尉大人,你說......”
“這是不是個機會?”
楊玄策收了收袖口,臉上看不出表情,但微微顫抖的雙手暴露了他內心的不平靜。
‘砰!’
左掌重重落在桌案上,震得茶盞又是一陣脆鳴。
“機會?”
楊玄策倏然抬首長笑。
“哈哈哈——”
他猛地低頭,死死望著李煜。
“這究竟是你的機會?還是我們的機會?!”
“李景昭,你心知肚明!”
其狀怒目而視,發出的一系列動靜引得堂外拱衛甲士略有異動。
‘鏗——’
一聲清脆的抽響,在門外響起。
“退下!”
不等門外甲士推門,屋內便傳來李煜的呵斥聲。
門外兩道身影稍一遲疑,歸刀入鞘,轉身復還其位。
一場刀兵就此消匿于無形。
“哼哼......”
李煜陡然低笑。
“楊校尉當真不懼乎?”
只要他一聲令下,院中或許立刻就有數不清的刀斧手沖進來,把楊玄策剁成肉泥。
這一點,他不信楊玄策想不到。
就憑他此刻的一雙肉掌,怕是連掙扎的余地都沒有。
這時候死了,那就是白死。
單說李煜桌案上的一把佩刀,就掐死了楊玄策擒賊先擒王的可能。
身上無甲,殺人便只需一刀!
若撲過來,就是死路一條。
楊玄策冷聲道,“怎么,你敢殺本校尉?那可是以下犯上!”
其勢欲撲而動,緊盯李煜不放。
“不,我何時曾言要殺校尉?”李煜淺笑,收了收手。
“適才......相戲爾......”
楊玄策點點頭。
眼見這一番詐唬仍是討不得好處,他也就松了架子。
“果然,那就請景昭......繼續。”
楊玄策抬手作請,再不復方才凌然。
通過這一來一往,這件事他心里也就有了底。
李煜手指輕點桌面,似是有些了然。
楊玄策此行,是吃準了他死不得。
他此來可能會死在半道上,但只要今天進了這撫遠縣,那便誰都殺不得他。
打從入門起,他就決心做那揉不扁、砸不爛的一顆響當當的銅豌豆。
從踏進城門的那一刻起,得了‘免死金牌’,楊玄策就知道自已已經賭贏了一半。
此后入城所做的一切,無非都是為了贏下那剩下的一半。
生氣是假,暴躁是假,喝問亦是假。
要說有什么是真的,或許就只有那顆忐忑不安的心。
......
“楊校尉,可有信心突破中固所城尸群的攔阻?”
“還有那山野群賊環伺,重演舊戲,又待如何?”
李煜一連數問,句句直插楊玄策心間。
楊玄策嘴角抽了抽,臉色變得有些難看。
要是能解決這些難題,他也就不需要來到撫遠縣,來到這座李府。
尸群不難引開,賊寇不難斬殺。
但二者相加,卻近乎是一場死局。
賊人游而不擊,尸鬼無窮無盡。
賊引尸來,可一可二亦可再三再四,防不勝防。
莫說僅有百人,怕是千人也難提防。
除非輕裝簡行,迅速穿過他們的地界,打他們個措手不及。
可是,現實嗎?
十數匹馱馬遠遠不夠,至少還要再加數十匹。
能拿出這個數額的,就只有撫遠縣,只有他李景昭。
現在,擺在楊玄策面前的是一條未知的道路。
或許平坦無阻,也可能曲折更甚。
李煜繼續加碼道,“邊墻之尸遷行而動,以至于草原牧民有機可乘,南下相投。”
“此路,他們走得通,難道我們就走不得嗎?”
楊玄策越聽眼中越亮。
有人走過,有尸來過,此為無人無尸之境也。
就是因為什么都沒有,所以才有希望。
“好!”他情不自禁地贊道。
緊跟著,楊玄策直言不諱道,“李景昭,你圖什么?!”
“圖什么?”
李煜輕聲道。
“因為我缺人,缺很多很多的人!”
“兵少將寡礙不著事兒。可要是沒有人,那就什么都干不成!”
僅在撫遠、撫順兩地再怎么刮地三尺,也已經沒了多大用處。
該來的早就來了,剩下的不過是大貓小貓三兩只。
不借此時機打出去,又哪里來的人丁興旺?
人丁不旺,則兵甲難備、糧草不繼。
這是個死循環。
楊玄策靜坐不動,似在思慮。
良久......
他站起身來背手踱步,口中喃喃。
“走沙嶺堡、順義堡、上林堡,上邊墻,行得百里,過兩道關卡......”
只需走完這段路,開原衛近在眼前。
開原衛城亦不遠矣。
邊墻本就是為行軍而備。
一路上有墩樓、烽臺,可遮風避雨,可謹守保身。
只要......只要真的沒有尸群環伺,這就是一條平安坦途。
關于這一點,一見便知真假。
終于,楊玄策停下腳步看了過來。
“助我打通關竅,供我后勤,那便應了你,當一回馬前卒!去試試深淺!”
李煜蹙眉,“是何關竅?”
途有三堡兩關之阻,最遠之處距此起碼超過百五十里之遙。
若論及關竅,實在數不勝數。
楊玄策解釋道。
“三堡需取,更需屯駐引為退路。”
“兩關之遙,沿途烽臺......”他咬了咬牙,“我自度之!”
“如此,可為兩全!”
“善!”李煜點頭,再不推辭。
楊玄策兀自懊惱,“看來,我要的少了。”
但他也沒再計較,而是誠懇道,“李景昭,汝當以信為身,堅守本心。”
“這世道,有你這么個人,倒也還不算太差。”
李煜無所謂地擺了擺手,毫不在意彼此官職之差。
名義上,楊玄策甚至還是他當下的直屬上司。
可那又如何呢?
“夸我的人多了,就不勞楊校尉掛心。”
“你只管豁出命去,能回就回,不能回就把自個兒埋了。”
“不然,我可不保證能給校尉大人您留個全尸。”
楊玄策臉皮微不可察地紅了紅,食言而肥者,是他自已啊!
不過目的達成,他也能懷著一顆平常心對待李景昭的挖苦。
“無妨,不過一副皮囊。”
“以天為蓋,地為棺,此乃大葬也。”
“是嗎?”李煜不置可否,“那楊校尉就盡早回去,準備動身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