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守府的幕僚筆吏,將整理出的文書盡數搬入書房。
自有人上前吟誦。
“李煜,興泰二十六年生人,至今......乾裕四年,歲有十九。”
所謂興泰,便是先帝在位期間所用年號。
先皇帝在位期間好和不爭、寬容平和,是為安。
想來,能善用懸河將軍劉世理那樣的人,自然也不會是什么昏聵無能之輩。
這謚號中庸無偏,不褒不貶,實在是不該......
若只論治國,當得褒贊。
治有萬里河山,一生無恙便是有道之君。
但言及先帝晚年國本之爭,膝下一子一女,子死女繼。
不說是前無來者,但也著實稱得上是特立獨行。
其后雖有后黨推手之功,但賬顯然只能說是讓死去的老皇帝背在身上。
故先帝謚號獨取一‘安’,入陵立碑尊為順安帝。
治國享有興泰四十一年,后承乾裕元年至今。
“歲十九?那便是尚未及冠,仍取景昭為其字也。”
張輔成捋了捋被大火燙卷過后的胡髯。
胡須雖難免有些滑稽,卻依舊難掩那不怒而威的氣場。
“乾裕三年尸禍,那便是雙九之年,少年也。”
他搖了搖頭。
倒不是說年少就不可有能。
只是......總歸是有些疑慮。
“查,撫順衛千戶何人?”
“查李君彥,何人?”
張輔成抬手屏退筆吏,獨留佐吏郭汝誠靜立一旁。
“是,明公!”眾人拱禮,緩步退出。
至于帶來的書文則就近歸于屋舍一側,并未帶離。
......
比起數目繁多的遼東百戶,撫順千戶的書文就更好查。
整個遼東衛所,千戶僅位次總兵之下,是實打實的坐地虎。
權責大的,可轄制一衛之地。
權責小的,最起碼也轄有一城為基。
很快,太守府諸吏便帶著新的一份份文書齊至。
“明公,錄冊......頗為古怪。”
“念。”張輔成輕聲道。
答話之人懷揣著疑慮,隨后一字一句地念道。
“撫順衛千戶李宗霖......乾裕三年初,力隨東征......”
‘東征’二字一出,眾人皆知其亡。
畢竟,總兵孫邵良麾下千戶,可從沒有一個姓李的!
既不是東路偏師,那便是生機渺茫,早亡也。
一個不在其位的撫順千戶,即便還活著,對他們而言也跟死了沒區別。
“繼續,”張輔成輕輕擺手,現在不是查證一介死人因何違制的時候。
他輕聲道,“可有人知那李君彥何來?”
一名筆吏聞聲湊上前來。
“明公!”他揖禮后,不慌不忙道,“君彥者,撫順千戶李宗霖次子。”
“李君彥為其幼子,興泰......三十?!”
筆吏的聲音下意識提了三分,驚詫莫名。
郭汝誠出聲提點道,“明公當面還敢失儀?還不繼續!”
筆吏急忙續答,“興泰三十八年生人,迄今乾裕四年,歲......歲十一!”
他嘴唇翕動,一時再說不出其它。
若不是文書上果真是如此書寫,他一定不敢這么念出來。
荒唐,荒唐至極!
撫順千戶繼任者,總角小兒也!
兩個字猛地浮現心間。
郭汝誠揖禮道,代眾言聲,“如此小兒,臺上傀儡也!”
與之相較,李景昭的情況反倒是正常了不少。
難怪,來的李季是撫遠衛的人,而不是撫順衛。
這二人身份雖然核對得上,但兩地情況,卻也在張輔成眼中更顯撲朔迷離。
......
李煜不知道沈陽府那邊怎么看他。
他甚至都不知道李季還活著。
甚至已經成功進入沈陽府城,和張太守碰了面。
在李煜眼中,現在撫遠以西的一切局勢都籠罩在迷霧之中。
看不清,摸不透。
于是,他便需要派遣鷹犬,使其成為自已的耳目,以明視聽。
此刻的撫遠縣校場,在李煜面前所站列的不是家丁,是從城中各部精選的一批軍中驍楚。
不多,合計二十騎,皆善弓馬。
“諸位,前番探馬于沙嶺堡失訊,已有三日。”
李煜環視眾人,繼續道。
“三日之內,我撫遠縣外尸鬼無跡,當屬其舍身之功。”
如果南下過境的尸潮確實存在。
那么尸鬼沒往東來,就只說明一件事......他們四人成功引走了尸群。
至于怎么引得?不知。
人是死是活?也不知。
校場上。
李煜豎起兩根手指。
“你們此行只有兩個任務,探查尸群過境所向之蹤跡,確保沙嶺堡尸患不至殃及于撫遠。”
“然后,若力有所及......便沿途搜尋他們四人。”
死的活的,都可。
除了人群中的李煒,包括李煜在內,大多數人都對此不抱什么期待。
只等到了沙嶺堡外,一看便知。
其音落罷,眾皆拜首,“卑職等,領命!”
李煜看著他們上馬出營的果敢背影,默默念叨著北面的情況。
群尸南往,或許也是個機會。
有密必有疏。
兵者之眾,牽動必有所空,空則有隙可乘。
如今,高石衛北面邊墻的尸鬼裹挾而動。
那是不是意味著,高石衛境內肆虐的尸潮也會存在某種意義上的空虛?
如此,利從險中求?
倒也不一定非要把高石衛散落在各處的屯堡全都占下。
但里面可能幸存下來的人,還有兵甲錢糧,確實是盡快趁此良機收攏為好。
時日拖得越久,就越有可能錯過這樣一個不知長短的窗口期。
......
沒過兩日,李煜派出去的探馬就有人回報。
“將軍,卑職等已平復沙嶺堡,正清掃堡內殘尸,以為落腳之處。”
沙嶺堡南門大開,光這一點就很好判斷李季等人的出城之處。
堡內尸鬼也不多,只是群尸過境,終究是搞得堡外護城溝內一片狼藉。
溝壑內留下不少尸鬼,身陷其中。
它們給一行斥候入堡休整造成了不小的麻煩。
斥候繼續道,“堡外往南,官道近側多有引爆之跡,可以斷定,李季四人早已引尸南往沈陽。”
‘霹靂大將軍’引爆后的殘留痕跡,實在是再明顯不過。
南行數里,一眼看見黑火藥炸出來的黑色淺坑,哪怕群尸踏過,也抹不平那特殊的痕跡。
憑此就能判定李季等人的意圖......往南!
李煜下意識瞇了瞇眼。
沈陽府,這又是一樁禍水東引。
“你們吶——”李煜嘆息道,“可實在是害苦了我啊!”
前番還能說是無心之舉,毀橋墜尸落水者眾,以至下游受之殃及。
但這一次,可是實打實的人為。
若來日陳于眾口,誰會覺得不是受他這個屯將所指示?
這無疑是一樁不大不小的麻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