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哦?楊玄策,楊校尉還活著呢?”
收到北面傳來的消息,李煜倒是有些驚訝。
但是似乎,他驚訝的不是活著本身。
而是......
“按理說,往開原衛不該這么快啊?!?/p>
一路上必然是尸疫橫行。
尸鬼之數不知凡幾。
按照李煜的預估,哪怕楊玄策一切順利,至少也要到夏時才有希望折返。
總不可能......有人連目的地都沒走到吧?
信使揖禮,“稟將軍,李松庭百戶套了對方的話?!?/p>
“似乎......似乎......是因為被攔道的匪寇所劫,丟了輜重。”
這話說出來,聽著都新鮮。
遼東這地界上,還有人敢劫營軍?
他們可從來都是這片生態鏈的頂端,連虜賊都得退避三分。
不曾想倒是在一伙兒名不見經傳的賊匪手中吃了虧。
“這天下英雄,真如過江之鯽也?!?/p>
李煜平靜地點了點頭。
“他折了多少人?”
信使詫異,隨即反應過來,連忙答道,“他們抬回來的多是傷病,多是傷了腿腳,減員倒也不多?!?/p>
楊玄策總算還是兜住了天下精銳的顏面,沒讓他們的裈底也露出來。
李煜眸中了然。
看來賊匪是避了營兵鋒芒,沒敢傻到真的和這些甲士硬碰硬。
他好奇問道,“知道匪寇使得什么法子嗎?”
以弱擊強,楊玄策的遭遇似乎很有參考價值。
信使答道,“楊校尉嘴巴嚴,沒說?!?/p>
“不過,底下的兄弟們倒是從下面打聽到了些只言片語?!?/p>
“若不出意外的話,匪寇使的是驅尸的法子,調虎離山,把楊校尉他們給逼退了。”
“地方就在......開原衛,中固所城左近?!?/p>
都是些人盡皆知的東西,楊玄策也瞞不住。
私底下二兩濁酒灌進去,壓抑了一路的營兵,多的是人會吐露衷腸。
甭管說的是有用的、沒用的,在耐心的傾聽者面前,這些人總有說不完的話。
“李松庭百戶讓人給他們治傷,不過那兒的弟兄們也都是二把刀。”
“還是得將軍遣個醫者去瞧瞧,才能治得好?!?/p>
李煜的嘴角抽了抽。
二把刀?
他可太明白那都是些什么貨色。
那不是軍醫,而是字面意義上的‘二把刀’。
一把殺人的刀,一把救人的斧。
白天還揮刀殺敵的壯漢,晚上就掏出斧頭來幫人‘治病’。
這樣的野路子能怎么治?
無非是手疼砍手,腳疼砍腳,頭疼......那就聽天由命。
有時候哪怕是傷口潰爛,也是哪里感染砍哪里。
只管保著人活命,但人全不全乎那就是另一回事兒了。
除非失了意識,否則傷兵寧愿自已硬挺著,也不愿意上那鬼門關多走一遭。
這樣哪怕死了,好歹下去的時候還能留個全尸。
“他們沒動刀吧?”
李煜關切道。
都是頂好的勇卒,就這么被砍了手腳,那就未免太可惜了。
“沒有!沒有!”
信使訕笑了兩下,連忙擺手。
“兄弟們都知道撫遠就有醫師坐鎮,哪敢那么輕動?!?/p>
“況且,他們的傷勢大多不算重,還挺得住......挺得住?!?/p>
挺得住,那就是還要不了命。
山道上摔斷腿或骨折的倒霉蛋,袍澤在半道上早就給他打了夾板,又或是上了擔架。
至于其他人腳底的水泡,挑了靜養就是。
他們只需要個懂醫的,照著老方子給他們敷些常見草藥治治外傷。
再熬幾大鍋蒲公英為主藥的常見藥水,連喝帶洗,先用上個三五日。
只要外傷的炎癥消了,沒了那些煩人的并發癥,兵士們保住命、保住手腳的問題就不大。
李煜抬手打發道,“先下去歇歇?!?/p>
“我命人去醫廨挑兩個......醫者,再調點人手護著回去給他們治傷。”
信使再禮,“喏!卑職謝將軍體諒!”
醫者,說明白點就是學徒。
只是去敷藥的話,問題倒也不大。
起碼比那些‘二把刀’強得多,好歹也算是正經的‘科班’出身。
有些手藝精湛的學徒,其實除了還沒出師,跟正經的醫師也沒什么兩樣。
耳濡目染下,只要不是疑難雜癥,常見的小傷小病讓他們按部就班地來,起碼也是個手到擒來。
至于醫師,李煜是不可能派的。
手中唯二的兩個正經軍醫,一個是順義堡的,一個是沙嶺堡的。
二人可不是百姓中的江湖郎中所能比擬。
尤其是外傷,更是拿手。
順義堡的軍醫杜回春,眼下最得意的,就是在乾裕二年冬,愣是把李煜從鬼門關拉了回來。
那樣的顱腦之傷,十個里頭能死九個半。
偏偏李煜就活下來了。
這件事可謂是杜回春醫師生涯中的一大里程碑。
李煜更是他的活招牌。
也是憑此,杜回春才總能壓過沙嶺堡的老軍醫一頭。
有道是同行是冤家,二人明里暗里少不了這些比較。
好在無傷大雅,也就隨他們去了。
現在這兩位醫師,一個坐鎮北山,一個坐鎮撫遠。
那些學徒也全靠他們兩人幫帶著。
換言之,只要他們在,醫者的傳承就還在。
李煜治下百姓之所以能長治久安,和這兩位醫師的存在密不可分。
但凡有個頭疼腦熱,兩地數千軍民全指著他們倆來診斷。
那不是人,簡直是救命的活神仙。
更是這亂世里的寶貝疙瘩,含著都怕化了。
寧愿讓傷者多走幾十里,李煜也不可能把人放出去。
......
李煜眼前擺著兩個問題。
沈陽府天高路遠暫且不提。
反正那邊沒出事,那就皆大歡喜。
即便出了事,他眼下也是鞭長莫及。
籌備春耕、營建住房、修補城墻,這樁樁件件,已經耗盡了李煜手中的人力。
兵力也分散在各處,一時難以聚集。
只能以不變應萬變。
倒不如耐心等著早就出發的斥候,看能給他帶回一些什么有用消息。
至于北面的楊玄策,倒確實是個不大不小的麻煩。
一個‘賭徒’輸光了底牌,可他手里的刀還在,就還有上桌的能力。
現在多半是已經紅了眼,至于到底瘋沒瘋,眼下還不好說。
他就像個定時炸彈,誰也說不清會不會爆。
實在讓李煜感到忌憚。
校尉楊玄策固執地呆在汎河所城,擺明了是還沒放棄北上的念頭。
鎮守百戶李松庭用了個‘拖’字訣,急忙派人來請示。
他們都在等,等李煜的反應。
兵亂?
李煜搖了搖頭,覺得那倒是不至于。
傷兵也得養傷,哪有那功夫。
楊玄策要是真這么不顧一切,那問題反倒簡單許多。
怕是都不用李煜自已過去,單是靠他的老部下反水,就能把他給拿下。
要說起來......
汎河所城內存糧充裕,近兩萬石米糧,稱得上是堆積如山。
李煜都沒來得及動里面的存糧,就放在那兒。
倒也真不差他們那一口吃的。
區區三百人,哪怕敞開了吃又能如何?
關鍵的分歧在于,楊玄策需要車馬,而李煜忙于春耕,哪有多余的牲口給他用?
別說是牛了,就算是一頭驢和一匹劣馬,那也巴不得全送進北山耕地。
甚至,他可能還需要一些援兵。
李煜想著,就更不情愿了!
趕走?
那更行不通。
李煜手中握有近三百號營兵,別管是東路的還是西路的,他們都是東征逃回來的。
真要是把楊玄策余部逼上死路,這消息一旦傳開,必然會引得眾人兔死狐悲。
于已不利?。?/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