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援軍呢?為何遲遲不來?!”
張輔成喘著粗氣,一把將頭上的帥盔砸在地上。
他身上的汗水已經濕透了甲衣。
隨著頭盔取下,他腦袋上竟是也飄起一陣白色的霧氣。
隨后張輔成舉目四望。
城墻上只有沒燒完的余燼,還有那些正散開收拾殘局的兵將。
可能有幾百人?
也可能有上千人?
不知道,反正暫時還沒人數過。
城墻上死在自已人手里的活人,要遠比僥幸被拋飛上來的那點兒尸鬼要多得多。
至于死因,也是千奇百怪。
有的人體外無傷,仿佛是被嚇得肝膽俱裂而死。
但旁人都不在乎。
他們只會用長槍捅進尸體的眼眶。
然后心中淡淡默念一句,‘又一只。’
隨后一步跨過。
......
城外的大火還在燒,火勢熄滅的速度比想象的要慢。
這多虧了城外被截斷的護城河。
沒有了水,這火似乎能燒很久。
也多虧了那些在火焰外徘徊的尸鬼。
火焰形成的屏障,足以暫時遮斷城外的一切窺伺。
尸鬼們現在聞不到,也看不到。
它們不會記得,那道火墻上有食物。
張輔成不知道時間已經過了多久。
時間似乎久到足夠他們重新奪回城墻......的一部分。
只能是一部分,因為有些地方是活人沖不過去的!
火還沒熄,人就過不去。
城頭嗆人的滾滾濃煙沒有散完,人就沒辦法穿過去探索。
就只是這么簡單。
那幾道煙塵不單是代表無法呼吸那么簡單。
在肉眼看不見的空氣中,更有能把人炙烤到無法呼吸的高溫熱浪滾滾升騰。
......
張輔成身邊緊跟著那位身上被多處燒傷的標營校尉。
他忍著那股麻木、痛癢,始終牢牢跟隨在張輔成左右。
“大人您看,城里......城里亂了啊......”
他的眼眸歷經火焰灼燒,被煙塵熏烤,看什么都是模糊不清的。
甚至都看不清張輔成的臉。
但多年來的熟悉,讓他還能憑感覺認得出對方。
說到底,這校尉沒有在突出門樓上的火場時當場瞎掉,就已經算是萬幸了。
但也僅僅是還能勉強視物的程度罷了。
可即便是那樣模糊的視線,也能看得出城中的混亂。
不難想象,那到底是一幅怎樣的荒唐景象。
張輔成下意識朝城內看了一眼,只一眼就再也挪不開了。
和方才的亂中有序不同。
城中靠南墻的多處坊市內,一些本來被撲滅的火星,此刻皆有復燃之狀。
救火之人卻遲遲不見......
“方才......我見那里面的火不是被撲滅了嗎?”
“怎么就又燒起來了呢?”
“李昔年......他人呢?”
也許,已經死在亂兵之中了?
也許,只是如他此刻一樣,無力回天。
張輔成的語氣透著些困惑,還有些不愿面對的逃避。
他只是覺得太累了,眸中的頹喪感再也遮不住。
俯視而下,坊市街巷上仍有一些披著甲衣、背負認旗的官兵在坊市街巷間穿梭。
但更多的,卻是混亂,是無休無止的混亂。
......
“快隨我來!快——!”
李昔年一刻也不敢停歇。
城中到處都有險情,到處都有人求助,到處都有人報尸。
一開始是三百戰兵和數百仆壯深入坊市圍追堵截。
隨后是兩千民壯入坊打水救火。
李昔年的腳步走過一座又一座坊市,砍翻一具又一具尸鬼,設法撲救一場又一場大大小小的火情。
到現在離他們入坊究竟過去了多久?
可能是一個時辰,也可能是兩個時辰,甚至更久......
久到他身后的兵勇都追不上了。
當他們的足跡在南城的每座坊市中全都走上一遍,這場噩夢就暫時結束了。
李昔年一開始就是這么想的,也是這么做的。
但好像沒什么作用?
......
有人趁著李昔年停步思索的間隙,好不容易才追了上來。
“大人,守備大人!”
“我等,我等真的是跑不動了——!”
“緩一緩,緩一緩吧!”
說話的不只是那零零散散的十幾個軍戶,還有跟過來的三位百戶武官,還有他們的親兵。
甚至......還有李昔年自已的親兵。
“家主!”
“這座德盛坊,還有方才的天佑坊,已經是我們第三次進來了!”
“第三次了啊!我們已經救了足足一個來回,家主,您盡力了!”
李昔年茫然回身,看向滿身狼藉的眾人。
人人臉上都沾染著黑灰,那是方才第一次進入德盛坊救火時留下的。
甲衣上沾染著污血,有人的刀刃上甚至還有塊寸長的爛肉掛在上面。
那是因為刀口有些崩斷,尸鬼身上的血肉被卡在豁口里,現在甩都甩不脫。
只能上手把它扯下來。
然后甲士一臉麻木地把肉茬兒丟在地上,抬頭看著眼前的沈陽守備——李昔年。
“大人,現在......我們這么點兒人,還能去救得了誰?”
語氣平靜,卻又透著一股沉寂。
城內亂子開始的時候,他們有將近三千人。
現在,他們散得連三百人都不剩。
其他人有的潰逃,有的迷失。
還有的干脆成了劫掠的亂兵,成了這場混亂的源頭之一。
他們遠比尸鬼更可怕。
后面逐漸跟上來的那些人,至少有一半都是無處可去的百姓。
他們跟在這些到處奔走救市的官兵身后,只為尋求些許庇護。
再看那些當兵的手,抖得似乎連握刀的力氣都沒了。
然后,李昔年面前有人站了出來。
是一位百戶。
“李守備!李大人!李兄!”
他緩緩搖了搖頭,“救不了了......”
“再不離去,我們不光是救不了別人,連自已都救不了了!”
“整個南城,沒救了......”
“我們回去吧,內城還能守,況且再待下去也無濟于事!”
“我們救不了他們!”
那百戶頓了頓,言語中帶著一絲懇求,“哪怕不去內城!但北城還算安穩,去北城收攏人馬重整旗鼓,才有復城的希望啊!”
李昔年沒說話,只是抬頭看了看城頭已經燒盡的纛旗。
門樓上的余火仍未燒盡。
“嗯,”他低頭,“你們先走。”
李昔年長長吸了口氣,壓了壓紊亂的鼻息。
他看向城墻,“我.....再去試一次,最后一次。”
不是因為愚蠢,不是因為仁善。
愚蠢之人沒辦法從十多名百戶當中脫穎而出,坐上沈陽守備的高位。
官場也從來不講仁善。
李昔年只是覺得,人在算計之余,還是有些東西永遠都扔不掉,也不想扔。
譬如那份提攜之恩,譬如......腳下這片生他養他的鄉土,最是割舍不下。
這座城陷了,他們又能去哪兒呢?
迷茫之余,就只想盡已所能地去做些什么。
試圖......挽救?
或許吧。
或許只是為了不窩窩囊囊地死在無人問津的角落。
像條野狗。
那比死亡更難以接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