呂小軍癱坐在片場角落的水泥地上,連抬起一根手指頭的力氣都快沒了。
春節前,孔凡偉還對他說什么自己是公司元老了,不能老干打雜的活了,得干點有技術含量的。
合著技術含量的活就是裝死人是吧?
這尸體,真不是人演的!
嗯?這話有點怪怪的。
呂小軍此時只想揪著老孔的衣領吼一句:這元老誰愛當誰當去!這比跑十個現場、扛一百箱設備都累!
天天被按在化妝椅上,把一張血氣方剛的臉涂得灰敗發青,這還好說。
最難熬的是,導演要求他必須全程保持絕對的死寂。
趙本山老師演技是真沒得說,情感飽滿,動作逼真。可這就苦了呂小軍了。被老趙一會兒背起來顛簸狂奔,一會兒又“哐當”一下直接撂在硬邦邦的地上,疼得齜牙咧嘴還得死死繃住,連口氣都不敢大口喘,生怕胸口一點起伏被鏡頭逮住,毀了這條。
可今天呂小軍早上起來就有不祥的預感,劇組從崇明出發,租了漁民的船,直接把他們帶到了南通,在南通一個村子里找了條蜿蜒曲折的小路,這景是馮曉剛到處跑,探出來的。
他還不知道從哪個報廢車場淘換來一個巨大的卡車輪胎,往片場中間一扔,指著它對呂小軍說:“來吧,小軍,鉆!”
呂小軍心里就咯噔一下。
馮曉剛接著說:“大部分遠景可以用假人代替,但有幾個關鍵的特寫鏡頭,必須真人在里面,沒辦法了小軍,你辛苦點哈,我們盡量一條過。”
呂小軍哭喪著臉,看上去像是個冤死的尸體,最起碼得三個林正英才能制得住的那種。
道具組幾個小伙就上來,連哄帶架地把一臉視死如歸的呂小軍往輪胎里塞。那輪胎內壁滿是黑乎乎的油泥和橡膠味,空間極其狹窄,哪怕呂小軍只有一米六出頭,但是還得把自己扭曲成一個極其別扭的姿勢才能勉強塞進去,膝蓋頂著胸口,脖子都快折斷了。
“老趙,準備!滾起來的時候帶點勁,里面是死人!死人是沒有感覺的,你別想太多!”馮導在監視器后喊。
他媽的馮曉剛,里面是活人!
呂小軍忍不住吐槽,但是又忍不住有點虛:別推完了就真成死人了.....
趙本山也是實在人,為了演出真實感,道了聲“小軍,忍一下啊”,便用力推著輪胎滾了起來。
這一滾,呂小軍的世界徹底崩塌了。黑暗、窒息、顛簸、翻滾……所有感官瞬間被剝奪、被打亂。
他感覺自己就像被丟進了洗衣機里面,胃里翻江倒海,眼前金星亂冒,耳朵里全是輪胎摩擦地面的嗡嗡聲和自己心臟“咚咚”的狂跳聲。
他死死咬住嘴唇,用盡全身力氣對抗著強烈的嘔吐感和眩暈感,心里只有一個念頭:千萬別吐在輪胎里,不然這味兒能熏一路……
也不知道過了多久,也許只有幾分鐘,但對呂小軍來說像一個世紀那么漫長。輪胎終于停了下來。工作人員七手八腳把他從輪胎里“拔”出來的時候,呂小軍臉色煞白,腳一沾地就是一個趔趄,直接沖到旁邊的排水溝邊,“哇”的一聲就吐了出來。
趙本山和馮曉剛趕緊跑了過來。遞過一瓶水,馮曉剛一臉歉意地拍著他的背:“辛苦了辛苦了!小軍,這條特別好!特別真實!”
呂小軍連擺手的力氣都沒有,只能虛弱地喘著氣:“過了嗎?”
“嗯,其實我覺得再拍一條可能效果更好。”
呂小軍有一肚子臟話,但是沒有力氣說了。
趙本山一把摟住呂小軍的肩膀:“兄弟,對不住!真對不住!讓你遭這么大罪!晚上哥請你喝酒,給你賠罪!你想吃啥,隨便點!”
呂小軍扯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趙老師……沒、沒事,就是下次……能輕點滾不?”
呂小軍在劇組一待就是整整一周。當拍攝終于告一段落,他拖著仿佛被掏空的身體回到那個壓抑的家。
母親開門看到他,嚇得手里的鍋鏟差點掉地上。“哎喲!小軍啊!你這是去拍戲還是去遭罪了啊?”
“怎么瘦成這樣了?臉都凹進去了!”
呂小軍勉強扯出一個笑容,有氣無力地擺擺手:“媽,沒事,就是有點累,睡兩天就好了。”
他本來就瘦,這一周在劇組風餐露宿,加上扮演“尸體”的精神和肉體雙重消耗,看起來像是大病了一場。
自從他在星火文化站穩腳跟,收入水漲船高,家里的氣氛確實微妙地變了。母親對他幾乎是有求必應,噓寒問暖;就連父親,雖然嘴上還是陰陽怪氣,但至少不再像以前那樣,動不動就罵他“不務正業”、“沒出息”。
晚飯桌上,奶奶依舊絮絮叨叨地念著佛。呂父扒拉了幾口飯,抬眼看了看兒子那副憔悴模樣,眉頭又習慣性地皺了起來,放下筷子,開始了例行的敲打:
“我說小軍,你好歹現在也算是個領導了吧?手底下也管著幾個人,怎么一天到晚把自己搞得人不人、鬼不鬼的?你看看你這副樣子,像什么話!”
呂小軍埋頭吃飯,沒吭聲。
呂建國見他不說話,以為他理虧:“要我說,你這工作,就是運氣好!要不是當初我拉下臉,去求你大伯給你介紹到那個什么……什么錄像廳打雜,你能有今天?人要懂得感恩,要知道自己幾斤幾兩!”
呂小軍心里一陣煩躁涌上來,堵得他胸口發悶。
這個家,讓他感到一種窒息。
要不然,搬出去住吧?為什么非要擠在家里呢?現在自己完全負擔得起。
楊玉瑩不是搬走了嗎?她之前租的那個亭子間,王阿婆那兒,不就空出來了?
雖然小了點,舊了點,但勝在清靜,離公司又近……
他三兩口扒完碗里的飯,把碗一推,站起身:“爸,媽,奶奶,我吃好了,太累了,先回屋躺會兒。”沒等父母再說什么,他逃也似的鉆進了自己的小屋,關上門,將外面的嘮叨和念佛聲隔絕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