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灣校區，祝融實驗大樓外。
夜幕降臨。
天邊只剩暗紅余暉。
吳振華和孫啟明在艾希庚的陪同下走了出來，兩人的腿都有些發軟。
孫啟明臉上那種慣常的，帶著距離感的溫和笑容消失了，滿臉震驚。
回頭又望了一眼那棟不起眼的大樓，仿佛要把它此刻樣子印進腦子里。
吳振華更是直接，一把抓住艾希庚的胳膊，手勁很大，眼神灼灼，再沒有半分之前打哈哈的圓滑。
“艾老！什么都不用說了！”
“二十四小時不間斷運行數據我看了，還有并網瞬間的功率曲線和電網反饋那個約束腔里的光球……”
“我他媽都親眼看見了，還有他們搞出來的那個鬼東西的燃料殘渣分析報告……”
吳振華用力晃著艾希庚胳膊。
“這他媽真不是做夢吧？這可是能讓我們甩開能源枷鎖，真正挺直腰桿子的東西啊！”
孫啟明也重重點了點頭，接話道。
“艾老，您放心?！?/p>
“回去之后，我們立刻聯名，啟動緊急程序，重啟關于漢城科技大學體制改革及相關產業政策的專項評估投票！”
“之前一些不妥當決議和傾向，必須立刻糾正，李衛國不能再繼續錯下去！”
看著艾希庚，又補充道。
“陸羽校長，是能扛鼎的棟梁，他所做的事情，他所代表的方向，是國家未來核心競爭力所在！”
“以前是我們了解不夠深入，被一些雜音干擾了判斷。”
吳振華冷哼一聲，接過話頭。
“李衛國？他想只手遮天？”
“也得問問我們答不答應，問問國家未來的戰略需不需要！”
“他搞的那套，在祝融面前，在陸羽做出來的這些東西面前，不值一提！”
“艾老，你告訴小陸，讓他安心帶團隊辦學校搞他的研究，放開手腳干！”
“外面那些亂七八糟的事情，有咱們在，天，塌不下來！”
艾希庚如釋重負。
爭取到兩位中立派的支持。
再無阻礙。
他什么也沒說，只是伸出手，用力拍了拍吳振華和孫啟明的肩膀。
一切盡在不言中。
“對了，艾老，這安保是不是得加強了，我感覺不太安全啊…...”
“還加強？！”
……
翌日，漢城。
老城區的菜市場。
下午四五點鐘，人流漸稀。
攤販們開始收拾東西，準備回家。
王老漢蹲在自己的菜攤前，慢吞吞的將沒賣完的幾把蔫青菜歸攏到一邊。
手里拿著個老式收音機，里面正播放著晚間新聞的預熱節目。
主持人正和嘉賓討論著最近沸沸揚揚的可控核聚變。
“……所以說，吳教授，您認為祝融項目如果真的像新聞里說的那樣取得了突破，對我們普通老百姓的生活，會有什么直接影響嗎？”主持人問道。
“這個嘛，從長遠來看，如果可控核聚變技術真的成熟并普及，它將徹底解決人類的能源危機，能源價格會大幅下降，進而帶動整個社會生產生活成本降低，意義無疑是劃時代的。”
“當然，這需要時間，很長的時間，從實驗室突破到商業化，規?；瘧?，中間還有無數艱難險阻……”
“很顯然，陸羽團隊僅僅開了個頭，或許連開頭都算不上。”
王老漢聽得半懂不懂。
但“能源價格下降”，“劃時代”這些詞兒讓他覺得挺帶勁，忍不住咂咂嘴。
對著旁邊正費力收拾魚盆的妻子說：“聽聽，聽聽！國家搞出大發明了！可控，可控什么來著？”
“反正就是以后電啊，氣啊可能都不要錢了！這可是改變世界的大事！”
王老漢的妻子是個干瘦精悍的老太太，正為今天魚沒賣完，又得降價處理而心煩，聞言頭也不抬，沒好氣罵道。
“關你屁事！國家大事國家大事，天天聽這些，你能多賣幾斤菜？還是國家能給你發錢？”
“電費不要錢？做夢呢你！”
“看看這月底的賬單，看看這破攤位的租金，自己家鍋里都快沒米了，還操心世界大事？”
“我看你是閑得蛋疼，那什么發電機再好，能讓你明天多進兩斤新鮮豬肉？”
王老漢被嗆得臉一紅，梗著脖子道：“你個婦道人家，懂個什么！這是科學！是進步！是大事！”
一時間，滿口都是聽不懂的名詞。
王老漢妻子冷笑一聲。
“我懂，我懂你明天交不上攤位費，市場管理處就來攆人！”
“我懂你再不把這些爛菜葉子收拾干凈，明天城管罰款單就貼你臉上！”
妻子把盆子重重一放，水花濺了王老漢一腳，“趕緊的，收拾完了還得去批發市場看看明天有什么便宜貨，還科學，科學能當飯吃？”
王老漢被噎得一句話也說不出，只能悻悻閉嘴，把收音機關掉，悶頭開始收拾攤位上的雜物。
心里卻還是不服氣，嘀咕著。
“頭發長見識短……”
“國家強大了，咱們日子不也能好過點？”
夫妻倆沉默著把攤位收拾干凈，把沒賣掉的菜搬上那輛破舊的三輪車。
王老漢推著車，妻子跟在旁邊，兩人拖著疲憊的步伐往租住的棚戶區方向走。
回到家，王老漢習慣性停下，給三輪車那快沒電的電瓶插上充電器。
這是每天最大的開銷之一。
就在他擺弄充電器的時候，褲兜里的夏興X1青春版手機“叮咚”響了一聲。
這手機已經用了兩年多。
是短信提示音。
王老漢用粗糙的手指劃開屏幕。
是漢城供電公司發來的。
他心里咯噔一下。
電費不是前兩天剛用兒子給轉的錢交過嗎？難道算錯了？還是又漲了？
王老漢忐忑的點開短信。
短信內容不長。
但每個字都像小錘子敲在他眼睛上。
【漢城供電】尊敬的客戶：為慶祝國家重大科技突破，分享科技發展紅利。自即日（2013年10月24日）18時起，我市已成功接入漢城科技大學祝融可控核聚變實驗裝置提供的試驗性清潔電力?！?/p>
【經上級批準，現對漢城地區電價進行臨時性調整：居民生活用電電價下調80%，一般工商業用電電價下調60%?！?/p>
【調整自本通知發布之日起生效，具體細則及后續安排請關注我漢城電力官方公告。祝您生活愉快！】
王老漢愣在原地。
眼睛瞪得像銅鈴，嘴巴無意識張開。
手機屏幕暗了下去，他又慌忙按亮，把那短短幾行字反反復復看了三遍。
下調……百分之八十？
居民用電……下調百分之八十？！
現在是0.6元一度電。
下調百分八十，那就是一毛二一度？！這，怎么可能？！
王老漢抬起頭，看向還在旁邊不耐煩催促的妻子，嘴唇哆嗦著，想說什么。
卻因太過激動，只會傻呵呵笑。
“你又發什么神經？趕緊充完電回家！”妻子罵道。
“電……電……”王老漢終于憋出聲音，把手機屏幕杵到妻子眼前，“錢……國家……國家真發錢了！你看！電費！降了！降了八成?。 ?/p>
妻子狐疑湊過去，瞇著眼看了半天。
她識字不多，但“下調80%”和“居民生活用電”以及“漢城科技大學”還是看懂了。
表情從疑惑，到茫然。
再到一點點難以置信的驚愕。
“這啥意思？騙人的吧？電費還能降這么多？”她的聲音也變了調。
“供電公司發的，真的！是真的！”王老漢激動得臉都紅了，揮舞著手機，“你看，我說什么來著，國家大事，可控核聚變！真的能改變生活！真的能！”
他指著遠處隱約可見，漢城科大那片被夕陽鍍上金邊的建筑輪廓，聲音都有些哽咽。
“就是那兒，漢城科大搞出來的，咱們漢城，咱們這兒搞出來的，電便宜了！”
“以后充電不怕了，晚上燈想開多久開多久，夏天空調也敢開了！”
妻子呆呆看著短信。
又看看丈夫激動通紅的臉，再看看遠處，一時間也有些恍惚。
那些新聞里高高在上的詞匯。
能源革命，劃時代，國家重器。
此刻突然以一種最簡單，最粗暴，最直接的方式砸進了她柴米油鹽的生活。
“真……真的??？”她喃喃道。
眼眶忽然有點發酸。
不知道是心疼以前多交的電費。
還是被突如其來的國家紅利給砸懵。
王老漢一把攬住妻子的肩膀。
“真的，老婆子，咱們的好日子，說不定……真就要來了！”
……
同一時間。
知名電臺的演播室里，燈光耀眼。
王元士和吳清波教授西裝革履。
正坐在嘉賓席上，與主持人進行著一場關于“近期科技熱點與學術誠信”的訪談直播。
節目已經進行了一大半。
話題自然聚焦在祝融項目上。
王元士侃侃而談。
從國際聚變研究格局講到技術難點，從ITER的艱辛講到國內相關領域的扎實積累……
“所以，我們必須清醒認識到，科學探索沒有捷徑。”
“任何宣稱取得顛覆性，歷史性突破的說法，尤其是繞過西方國際同行公認的驗證流程，缺乏扎實論文和數據支撐的說法，都需要我們抱以最審慎的態度?！?/p>
“這不僅是對國家資源的負責，也是對科學精神的捍衛?！?/p>
西方國際同行？
主持人微微皺眉有些不滿。
為什么需要他們認可？
吳清波則更加直白尖銳。
“我非常贊同老師的觀點。”
“某些團隊，某些個人，為了博取眼球，爭奪資源，不惜夸大其詞，甚至可能篡改數據，制造科技神話。”
“這種行為，是對真正默默奉獻的科研人員的極大不公！”
“我之所以敢立下那個賭約，就是因為我相信科學的嚴謹性，相信真相終究會水落石出！”
“如果祝融項目真能做到他們宣稱的十分之一，我吳清波說到做到！”
“但在此之前，我呼吁全社會，尤其是相關部門，加強對這類項目的監督和審計，防止國家投入打水漂！”
主持人適時接話，引導著話題走向對如何營造風清氣正科研環境的討論。
就在節目臨近尾聲，主持人準備做總結陳詞時，戴著的耳麥里突然傳來導播急促激動的聲音，語速飛快說了些什么。
主持人臉色瞬間變了。
從職業化的微笑變成了混合不知所措的茫然，甚至忘了還在直播，下意識反問了一句，“什么？！確認了嗎？”
這反常的舉動讓王元士和吳清波都愣了一下，看向主持人。
主持人回過神來，意識到還在直播，深吸一口氣，努力讓自己表情恢復平靜，但眼神里的震撼卻怎么都掩飾不住。
轉向麥克風，又轉向兩位嘉賓，聲音因為激動而有些發顫。
“各……各位聽眾?！?/p>
“非常抱歉打斷剛才的討論，我們剛剛接到緊急通知，需要插播一條來自國家能源局和漢城供電的聯合權威公告。”
他看了一眼前方的提詞器，又難以置信的看了一眼王元士和吳清波，吞咽了一下口水，一字一頓念道。
“公告稱，今日18時整，漢城科技大學祝融可控核聚變實驗裝置，已完成與國家電網的試驗性并網調試。”
“目前，該裝置運行穩定，已開始向漢城電網輸送清潔聚變電力?！?/p>
“據此，漢城地區即時起實行臨時電價調整，居民電價下調80%，商業電價下調60%?！?/p>
靜——
王元士臉上的從從容容瞬間消失，放在膝蓋上的手，顫抖起來。
吳清波則像是被人迎面打了一拳，眼睛凸出，張著嘴，發不出任何聲音，臉色由紅轉白，又由白轉青。
腦子里反復回蕩著“并網成功”，“電價下調80%”這幾個字，像驚雷一樣炸響。
不可能，假的！
絕對是假的！
主持人看著兩位嘉賓失魂落魄的樣子，心底暗爽。
“王元士，吳教授……
“對于這突如其來的官方消息，兩位怎么看？”
“另外，吳教授，關于您之前那個非常引人關注的賭約，什么時候吃驢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