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著那對蹲在地上。
抱頭痛哭。
儼然已經被絕望徹底籠罩的父女。
陸羽的心狠狠揪了一下。
撥開圍觀的人群，快步走了過去。
“這位大哥，先別著急，有什么事慢慢說。”陸羽聲音不大，卻帶著讓人安定的力量。
蹲下身，扶住那幾乎要癱軟在地的中年男子。
江小漁則是將那女孩扶起來，從包里拿出紙巾，給她擦著眼淚。
男子抬起布滿溝壑的臉，看到陸羽年輕沉穩的面孔，像抓住救命稻草。
更多的。
卻是找到了宣泄口。
語無倫次的，抓著陸羽手。
重復著相同的話，“錢，錢沒了……孩子的學，也上不了了……”
“我明白，我明白。”陸羽示意旁邊的小漁去拿了瓶水過來，擰開瓶蓋，遞給男子。
“先喝口水，緩一緩。”
“這里人多眼雜，我們到旁邊安靜點的地方說，好不好？”
男子在陸羽攙扶下。
顫巍巍的站起來。
那個低著頭的女孩，也怯生生跟著。
陸羽將他們，引到會展中心給學校工作人員使用的，相對僻靜的休息區。
“到底是怎么回事？能把經過詳細跟我說說嗎？”陸羽坐在男子對面，問道，“你別擔心，我是一所學校的校長。”
喝了口水，情緒稍微穩定了些。
男子斷斷續續，講述了他們遭遇。
他姓李，是龍城下面一個縣的農民，旁邊女孩名叫李蓉蓉。
“娃兒……娃兒高考沒考好。”李大哥的聲音，帶著濃重口音。
還有，化不開的苦澀。
“老師說，娃兒的分數，離公費師范生線還差幾分。”
“我們家里條件不好，就指望著娃能讀個師范，將來當老師，穩定……”
“娃兒的學校老師和我說，讓我帶娃兒來龍城聽聽宣講會，看有沒有機會。”
“我們大前天到的，剛到會場，就有人湊過來發傳單。”
“說什么是石城國際信息工程學院，保證錄取，畢業就是本科文憑，還能進大公司……”
“說得可好聽了。”
李大哥懊悔的捶了下自己大腿。
“我，我也是心急，又沒見過啥世面，看他們穿得人模人樣的……”
“就在會展中心旁小辦公室里，被他們忽悠著，交了兩萬塊錢學位預定金。”
“他們說，等著來展會找他們拿錄取通知書就行……”
“結果，結果來了根本找不到人！”
“打電話也關機！我們去問會展的工作人員，人家說，根本就沒這個學校參展！是騙子！”
“會展只有石城信息工程學院。”
李大哥的聲音帶上了哭腔，“兩萬塊啊，我跟他娘種地攢了兩年的錢……”
陸羽聽著，眉頭緊鎖。
這騙局，其實很拙劣，非常低級。
利用的就是信息不對稱，以及農村家庭望子成龍又缺乏辨別能力的焦慮。
但，對于樸實的農民家庭來說。
兩萬塊，恐怕是筆不小的積蓄。
真他媽的是群畜牲！
“報警了嗎？”陸羽問。
“還沒有，被氣糊涂了……”李大哥囁嚅著，低聲說道。
“走，我先陪你們去報警。”陸羽站起身，小漁趕忙去外面打車。
陪著李大哥去附近派出所報案。
做完筆錄，民警表示會立案偵查。
陸羽亮明自己身份后。
很快，見到所長。
“陸校長，不是我們不盡力。”
“這已經不是第一起了，光這幾天，我們接到的報案，就有十幾起。”
“我們年年在高考期間宣傳，年年有人被騙，這沒辦法啊！”
“這種流動性騙子追查起來難度很大，錢款追回的希望比較渺茫。”
“不過別擔心，我們一定重視。”
“放心吧，一有消息就通知你們。”
……
從派出所出來，天色已暗了下來。
李大哥看著陌生的城市和昏黃路燈。
臉上寫滿了茫然無助。
女兒李蓉蓉更是緊緊抓著父親衣角。
眼神黯淡。
身上積蓄花光了，住的地方都沒有。
陸羽看著他們，心里很不是滋味。
沉吟片刻，隨即開口道。
“李大哥，事情已發生了。”
“急也沒用。”
“這樣吧，我開車送你們回去。”
“我剛好想去你們那邊看看。”
李大哥愣住了，連忙擺手。
“使不得，使不得！太麻煩您了！”
“我們找地方將就一晚，明天坐大巴回去就行……”
“沒關系，我正好沒什么事。”陸羽語氣堅決，“就這么定了。”
隨即打了個電話，讓留在龍城的老師，立刻安排輛車過來。
等待的時候。
帶著父女倆簡單吃了點東西。
兩人狼吞虎咽。
顯然，這兩天沒怎么好好吃過飯。
晚上七點多，車到了。
陸羽親自開車，載著李家父女。
駛離燈火輝煌的龍城市區。
向著偏遠的縣城方向開去。
一路上。
李大哥情緒依然低落。
但，或許是陸羽幫助讓他感受到了溫暖，斷斷續續跟陸羽聊起家里情況。
沒什么特殊的，很普通的農民。
李蓉蓉坐在后排，大部分時間都沉默的看著窗外飛逝的黑暗。
開了將近四個小時，午夜時分。
車子終于抵達李父所在的村莊。
一個典型的北方農村，夜色中只能看到零星幾點燈火，土路坑洼不平。
李大哥的家，是幾間普通磚瓦房。
院子里還堆著些農具。
聽到車聲，衣著樸素，面帶愁容的婦女慌忙迎了出來。
見到丈夫和女兒回來，又看到陌生的陸羽和江小漁，她顯得有些局促和不安。
李大哥簡單說明了情況。
提到錢被騙走時，李蓉蓉母親的眼淚，瞬間就落下來。
但，又強忍著不敢哭出聲。
只是用粗糙的手背不停擦著眼睛。
嘴里不停念叨著，“沒事沒事，人沒事就好！先進屋，大家先進屋。”
陸羽心里嘆了口氣。
走進屋去。
環顧了下這清貧，但收拾的很是整潔的家，墻上掛滿獎狀。
目光，落在沉默的李蓉蓉身上。
“蓉蓉。”陸羽溫和的開口，“還沒問你，你高考成績，具體是多少分？在你們學校排名怎么樣？”
李蓉蓉抬起頭，看了陸羽一眼，又迅速低了下去，聲音很小。
“488分，是我們學校理科第一。”
學校第一名，488分？
江小漁和陸羽，皆是一愣。
這數字，像根針，扎了陸羽一下。
在山河四城，高考競爭慘烈。
農村中學的年級第一，拼盡全力。
也只考了不到五百分。
顯然，距離公費師范生的分數線還有差距，更別提那些知名的本科院校了。
陸羽很清楚。
這就是教育資源不均衡的殘酷現實。
很多像李蓉蓉這樣的孩子。
并非不努力，可能已經付出遠超城市孩子的努力。
但，受限師資，環境等因素。
他們的天花板，從起點就被壓低了。
而自己之前，還在為無法吸引到清北級別的生源而煩惱。
卻忽略了，在這片廣袤土地上。
其實，還有無數像李蓉蓉這樣的“璞玉”，他們擁有潛力。
卻，缺乏被雕琢的機會和平臺。
自己要找的生源，優質生源。
或許。
從一開始就不在城市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