幾息后,周落梅站在那兒,臉上掛上了笑,是那種她練了十幾年的笑。
嘴角彎得剛剛好,眼睛彎得剛剛好,讓人看了就覺得這閨女真懂事。
但她剛才真的很想對她娘說,
“娘,我知道。你生我的時候很不容易??赡銥槭裁匆诮裉煺f?為什么要在對我如此重要的日子里,說這個?”
可她說不出口。
她又想揪自已的頭發了。
她覺得心里頭堵得慌,像是有什么東西壓在那兒,喘不過氣來。
不揪點什么,不疼一下,那口氣就出不來。
因為她娘的這種話,不是第一次聽了。
從小到大,她聽過很多次。
有時候是吃飯,她娘端著碗,忽然嘆一口氣:“落梅,你知道娘生你的時候,大出血,差點沒挺過來。大夫都說能活下來是命大?!?/p>
那時候她才六七歲,不知道該怎么接話,只能低著頭,把碗里的飯扒得更快。
家里好起來后,他爹給她請了位女夫子。她學的很認真,夫子夸獎了她,她興沖沖的告訴她娘的時候。
她娘說,“是你命好,娘當年要是能念書,也不至于……”話沒說完,眼圈就紅了。
有時候是逢年過節,家里熱鬧。她娘會拉著她的手,當著親戚的面說:“我這閨女,是我拿命換來的?!?/p>
親戚們都夸,說周家娘子不容易,閨女懂事。
周落梅跟著笑,可那笑是僵的,她自已知道。
她其實問過一次,為什么要說這些。
她娘說:“我就是想讓你知道,娘很羨慕你,我生下你有多不容易,你有多珍貴?!?/p>
語氣那么軟,那么柔,讓她覺得自已要是再問,就是沒良心。
可那些話,會在她心里留很久。
她會想,是不是自已欠娘一條命?是不是自已做什么都不夠?娘不高興就是因為自已?
這種念頭沒有形狀,像霧一樣,散在她生活里的每一個角落。
今天,及笄禮,她及笄了。
她娘又說了一遍。
“這是娘的苦難日。”
周落梅的指甲掐進手心里,掐得生疼。
疼一下,心里那口氣,好像就能順一點。
白未晞坐在角落里,慢慢喝著茶。
她聽到了周母的話,她看到了周落梅手握的的很緊。
及笄禮的儀程結束了,流水席還在繼續。
白未晞能感覺到,好幾道目光一直往她這邊飄。
周老爺在和幾個族親說話,說著說著,眼神就往她這邊溜一下。
周落梅也是,余光也往她這邊瞟。
連那幾個上菜的婦人,路過她這桌時都要多看一眼。
白未晞沒理會。
她端著茶碗,像是沒看見那些目光一樣。
又過了一刻鐘,周老爺終于過來了。
他手里端著酒碗,臉上帶著笑,身后還跟著兩個族里的長輩。
三人走到白未晞桌前,周老爺先開了口:
“姑娘,老朽來敬您一碗酒?!?/p>
白未晞抬起頭,看著他。
周老爺笑著把酒碗往前遞了遞:“方才忙活著笄禮,一直沒顧上過來。姑娘遠道而來,又送了那么重的禮,老朽心里過意不去,特來敬您一碗?!?/p>
白未晞站起身,端起桌上的茶碗,跟他碰了一下。
她喝的是茶,周老爺喝的是酒,可周老爺一點沒在意,一仰頭把酒干了。
他抹了抹嘴,笑著問:“敢問姑娘從何處來?往何處去?”
白未晞看著他。
“路過此地。”她說。
周老爺愣了一下,又笑著點點頭:“路過,路過好啊。姑娘是哪里人?”
白未晞沒有回答。
周老爺臉上的笑僵了一瞬,很快又恢復過來。
他知道有些人不想多說自已的來歷,便也不再追問。
“姑娘這一路辛苦,”他說,“若是著急趕路,老朽不敢多留。若是不急,不妨在寒舍歇一晚,養養精神再走?!?/p>
他說這話時,語氣客客氣氣的,是標準的待客之道。
白未晞看著他。
“好?!彼f。
周老爺愣住了。
他張了張嘴,一時不知道該怎么接話。
旁邊兩個族親也愣住了,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周老爺本來只是客套一句。
他作為主家,當然要留一留,這叫禮數??梢话闳硕紩f“不了不了,不叨擾了”,然后他再客套兩句,這事兒就過去了。
誰能想到這姑娘直接應了?
周老爺愣了一息,很快又笑起來,連連點頭:“好好好,姑娘肯留宿,那是寒舍的榮幸。我讓人收拾一間屋子出來,保管干凈舒適。”
白未晞點了點頭。
周老爺又說了幾句客套話,帶著那兩個族親走了。
走出幾步,他回頭看了一眼。
白未晞已經坐下了,端著茶碗,慢慢喝著,像是什么都沒發生過一樣。
周落梅站在門口,把這一幕看在眼里。
那個穿麻衣的姑娘還坐在那兒,臉上什么表情都沒有。
周老爺回到主桌坐下,臉上的笑收了收。
旁邊一個族親湊過來,壓低聲音問:“老周,這人什么來路?”
周老爺搖搖頭,眉頭微微皺著。
“不知道?!彼f,“先看著吧。”
另一個族親小聲問:“那對耳環……要不要查查?”
周老爺想了想,點了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