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未晞聽完宋瑞零碎的述說，并未再多問。
宋瑞雖不知具體，但于她而言，已是足夠的線索。
她起身，“我還有事，要先行離開。金陵難守，你們?nèi)羰窍腚x開，我可帶你們?nèi)ケ钡亍！?/p>
兩人一怔，不約而同的看向?qū)Ψ健?/p>
北地？！宋瑞想著。
“你們先考慮，我還有事要辦。”
話音落，白未晞帶著彪子推門而出，木門輕掩。
滿城風(fēng)聲鶴唳，差役沿街呼喝，她依舊仗著神識開路，避開所有巡兵與雜役，不與他們照面。
她先往城南幾處客商常住的客棧尋去。往日熱鬧的旅舍如今大半空寂，神識掃過滿院，沒有一絲路鳴的氣息。
接著，她又去了臨河的貨棧碼頭。
沿岸早已戒嚴(yán)，兵丁持戈把守，不許船只隨意靠岸，不許閑人靠近江面。
棧里堆滿了被官府征調(diào)的糧草、木料，守棧的士卒眼神銳利，但凡見著口音異樣的人，便上前嚴(yán)加盤問。
這里依舊尋不到路鳴的蹤跡。
白未晞?wù)驹谄ъo的高坡上，望著金陵城內(nèi)外的戒嚴(yán)陣勢，心中漸漸明晰。
她不再耽擱，帶著彪子往城郊而去。
此時為了備戰(zhàn)，在城外設(shè)了三處工役營，她一處挨著一處細(xì)細(xì)找尋。
先到臨江的木料營，營內(nèi)全是被強征的民夫，扛木抬石，汗流浹背，監(jiān)工兇狠，并無蹤跡。
再到城墻下的燒磚營，煙塵彌漫，苦役們滿面黑灰，皆是本地壯丁，依舊沒有路鳴。
直到她行至北郊的屯工營。
找到了！
白未晞隱在林子里，神識輕輕一鋪，便一眼看見了他。
路鳴混在人群中，正低頭清點著堆在地上的竹筐雜物。
他穿著和其他役夫一樣的粗麻短褐，臟得看不出本色，頭發(fā)也亂糟糟地扎著，可腰板還是挺直的。
旁邊一個瘦小的年輕人湊過來跟他說了什么，他點點頭，指指手里的竹筐，又比劃了兩下，那人便麻利地跑去搬東西了。
白未晞看了一會兒。
路鳴在人群里走動，不時有人過來問話，他都一一應(yīng)付過去。
有監(jiān)工路過，他低頭干活，不多看半眼。監(jiān)工走遠(yuǎn)，他又抬起頭，該干嘛干嘛。
不是最賣力的那個，也不是偷奸耍滑的那個。就是那種，讓人挑不出錯、也懶得特意去管的那種人。
路鳴一直都活泛，這是他身在此處能想到的最好的法子和生存模式。
白未晞收回神識，靠著樹干坐下。
彪子臥在她腳邊，耳朵轉(zhuǎn)了轉(zhuǎn)。
白未晞拍了拍它的頭。
“天黑后，你先去林子里。”
彪子點點頭，開智之后，又有神通在身。
入夜，屯工營安靜下來。
役夫們擠在幾間大窩棚里，鼾聲此起彼伏。營門口點著火把，有守兵。
白未晞身形如鬼魅，無聲無息地貼近了窩棚的后墻。
她已探明路鳴的位置，靠著最里頭的角落，挨著一堆破麻袋。
她輕輕叩了叩墻壁。
里頭沒動靜。
她又叩了兩下。
片刻后，傳來窸窸窣窣的聲響，有人翻了個身，然后低低地咳嗽了一聲。
白未晞的聲音凝成一線，送入他耳中：
“出來。”
路鳴愣了好一會兒。
那聲音他認(rèn)得。太認(rèn)得了。
他以為自已聽岔了，可那聲音太清楚，就在耳邊，不是做夢。
他悄悄爬起來，繞過橫七豎八睡著的人，摸到窩棚后頭那條窄窄的夾道里。
月光下，一個人影靠著墻站著。
麻衣，竹筐，看不清臉，可那身形……
路鳴的眼眶一下子就熱了。
“未晞……”他壓著嗓子，聲音抖得厲害，“你怎么來了……”
“來找你。”白未晞?wù)f。
路鳴的眼淚差點下來。他狠狠吸了吸鼻子，穩(wěn)了穩(wěn)聲音：“我走不了。這兒看得很嚴(yán)，夜里也有巡兵。”
白未晞看著他。
“去拿你的東西，我?guī)汶x開。”
路鳴愣了一下，隨即苦笑：“東西早被收走了。行李，財物，公憑，全都不知在哪兒。我身上就這身衣裳。”
“那就走。”
路鳴還沒反應(yīng)過來，遠(yuǎn)處忽然傳來腳步聲。
是巡夜的兵。
白未晞動了一步。路鳴只覺眼前一花，整個人已經(jīng)被拎了起來。
他還沒回過神，窩棚、營房、木柵欄、守兵的火把……一切都在眨眼間被甩在身后。
等路鳴反應(yīng)過來時，他已經(jīng)站在一棵老樹之下。
他站在枯葉堆里，身上還穿著那身臟兮兮的役夫短褐。
彪子不知從哪里冒出來，蹭了蹭白未晞的手。
路鳴張著嘴，看看白未晞，看看彪子，好半天才憋出一句話：
“我……我出來了？”
白未晞看了他一眼，隨即便帶著他穿過幾條黑漆漆的背巷，拐進(jìn)了鴿子橋。
此時雖已深夜，但宋瑞夫婦并無睡意，他們還在思量白未晞的話。
是以在白未晞叩門時，里頭便很快有了動靜。
宋瑞探出半個腦袋，手里還舉著盞油燈。燈影里，他看清門外的人，眼睛一下子亮了。
“姑娘回來了！”
他連忙把門拉開，側(cè)身往里讓，目光落在白未晞身后的路鳴身上，愣了一下。
“這位是……”
“路鳴。”白未晞應(yīng)道，“我朋友，此次來金陵便是為了尋他。”
宋瑞一聽，心下了然，連連將人迎了進(jìn)來：“快進(jìn)，快進(jìn)！”
路鳴站在門口，有些局促。他身上還穿著那身臟兮兮的衣服，整個人灰頭土臉。
宋瑞卻像沒看見一樣，一把拉住他的胳膊往里帶：“別站門口，夜里風(fēng)涼。進(jìn)來坐，進(jìn)來坐！”
路鳴被他拉著往里走，回頭看了一眼白未晞。白未晞已經(jīng)跟了進(jìn)來，彪子跟上。
堂屋里，謝令儀也披衣起來了。
她見白未晞帶了個陌生男人回來，先是一愣，隨即什么也沒問，只是溫聲道：“姑娘，我去灶房燒點水。”
路鳴連忙擺手：“不用不用，大半夜的，別麻煩了……”
“不麻煩。”謝令儀已往灶房走去，“灶里還有火，一會兒就好。”
宋瑞拉著路鳴在桌邊坐下，把油燈往中間挪了挪，借著光打量了他一下。
“兄弟這是……受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