彪子馱著她,沿山道往深處走了兩日。
又到廬山了。
廬山的松林密得透不過光,只有中午才能看見幾線日頭從樹縫里漏下來。
白未晞不急,她走得慢,看山,看水,看云從谷底翻上來,一層一層地漫過山頭。
第三日晌午,她在一處山坳里停下來。那地方僻靜得很,一條溪從崖上掛下來,水聲不大,叮叮咚咚的。
溪邊搭著一間茅棚,歪歪斜斜的,屋頂的茅草都黑了,像是被雨淋了很多年。
棚前有一塊石頭,磨得發亮,上頭坐著一個人。
是個老僧。他很老了。眉毛是白的,胡子也是白的,臉上的皺紋一道一道,很深。
他手里沒有念珠,沒有經書,就是空著手,坐在石頭上,看著對面的山。
彪子在溪邊停下來。白未晞從牛背上下來,站在那兒,沒有往前走。
老僧沒有回頭,“來了?!?/p>
白未晞沒有說話。老僧也不催,就那么坐著,看山。
風吹過來,松針簌簌地落,落在溪水里,打著旋往下漂。
彪子臥在溪邊,把腦袋擱在前爪上,瞇著眼。
過了很久,老僧才轉過頭。
然后他開口了,“路過江州了?”
白未晞點頭。
老僧抬起頭,往東北方向看了一眼。
那個方向,是江州。隔著山,隔著水,隔著百里路,什么都看不見??伤哪抗馔T谀抢?,停了好一會兒。
“這幾日,”他說,聲音還是平平淡淡的,“那個方向的氣不對。”
白未晞沒有說話。老僧收回目光,看著她。“老衲在這里住了幾十年??丛?,看山,看天。看得久了,就看出一些門道。
天有天氣,地有地氣。平日里,那個方向的氣是散的,輕的,往上走。
這幾日,那個方向的氣是沉的,重的,往下墜。”他頓了頓,“是死氣?!?/p>
白未晞站在那里,沒有說話。
老僧也沒有再問。他又看著她的臉,看了好一會兒。
然后他的目光落在她的手上。她攥著的手掌,那道印子藏在里面,可他的目光像是能看穿什么。
“你的手,”他說,“怎么了?”
白未晞低下頭,看著自已的手。她把手掌翻過來,那道月牙形的印子露出來,在日光下看得清楚。
老僧看著那道印子,然后他的臉色變了。
他的眼睛睜大了一些,往后退了一步,又往前邁了一步,手抬起來,又放下。
白未晞看著他?!澳憧匆娛裁戳??”
“你身上……”他說了一半,停住了。
白未晞等著。老僧深吸了一口氣,穩了穩心神,才繼續說下去。
“你身上,有佛光?!?/p>
老僧看著她,眼睛里有什么東西在閃。不是淚,是別的什么。
他修行幾十年,該看的都看過了,該放下的都放下了。
他以為自已不會再動容了。可此刻,他的手在抖。
他把手收到袖子里,不讓她看見。
“老衲修行幾十年,自認為還有些眼力?!?/p>
他的聲音很輕,“你是……僵尸之身。老衲看得出來?!?/p>
白未晞沒有說話。
“可你身上,有佛光?!崩仙终f了一遍,聲音里帶著一種說不清的東西,“老衲從未見過。從未見過?!?/p>
他忽然站起身。
“你在江州,做了什么?”
白未晞看著他?!澳盍私??!彼f。
老僧詫異,“念了什么?”
“阿彌陀經。往生咒。地藏經?!?/p>
老僧的嘴唇動了動?!澳恪隳罱??”
白未晞點了點頭。
“你是僵尸?!崩仙f。
“我知道?!卑孜磿務f。
老僧看著她,看了很久。然后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把他臉上的皺紋都撐開了,讓他看起來不像一個七十多歲的老人,倒像一個孩子。
他笑了好一會兒,才停下來。
“你可知道,”他說,“僵尸念經,如同鐵樹開花。”白未晞沒有說話。
“老衲年輕時,聽師父說過一個故事。說是有個僵尸,在荒野里游蕩了許多年。有一日,它聽見一個老和尚在念經,就停下來聽。聽了三日三夜,聽完就走了。后來那個老和尚死了,魂魄在冥界走,迷了路,找不到往生的路。忽然有一道光照過來,把他引了出去。他回頭一看,是個僵尸。那僵尸站在黑暗里,渾身都是光。”
他看著白未晞,眼睛里亮亮的?!袄像囊恢币詾槟鞘枪适隆!彼f,“沒想到,是真的。”
白未晞站在那里,不知道該說什么。
她想起在江州城墻上的那個夜晚,那些字從她喉嚨里碾過去的感覺,那些裂開的縫,那些光滲進來時溫溫的觸感。
她以為那是那些魂魄留下的。可老僧說,那是她自已的。
“那不是他們的光?”
老僧看著她,沒有回答。
“那是我的?”她問。
老僧點了點頭。
白未晞低下頭,看著自已的手。那道印子還在。她把手掌翻過來,翻過去,看了一眼。
風吹過來,松針落在她手心里,輕輕的,涼涼的。
過了一瞬,白未晞抬起頭?!澳憬惺裁??”
老僧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老衲慧休?!?/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