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未晞睜開眼。窗外還是黑的。風聲嗚嗚地響著。她站起身,走出破廟。
彪子從門口站起來,跟在她身后。
月光冷冷地照著這座死城。那些魂魄還在原來的地方。
他們動不了。
白未晞走過他們身邊,腳步很輕。
她沿著一條歪斜的巷子往高處走。
這條巷子通向北門,兩旁的房屋塌了大半,碎磚瓦礫堆在路中間。
她跨過一根燒焦的房梁,繞開一堆倒塌的磚墻,走到了城墻腳下。
白未晞踩著碎石往上走,彪子跟在后面。
城墻上很寬,能并排走三四個人。
垛口缺了大半,剩下的那些也裂了縫,歪歪斜斜地立著。
墻磚上有暗色的痕跡,大片大片的,滲進石頭里。
白未晞站在垛口邊,往城外看。長江在月光下泛著暗沉沉的光,江水還在流。
江面上已經沒有什么了,那些漂著的尸體被水沖走了,沖到了下游更遠的地方。
白未晞收回目光,轉向城里。整座城都在她腳下。
街道、巷子、房屋、學堂、井臺、祠堂……全都看得見。
那些魂魄也都看得見。
他們散落在各處,有的在街邊,有的在院子里,有的在倒塌的房屋下面。從高處看下去,像是滿地灰白色的光點。
可他們走不了。
她看到了,他們被困在這里了。
那些魂魄離不開自已死的地方,離不開這座城。他們像是被什么東西拴住了。
拴在自家門口,拴在井臺邊,拴在學堂的墻根下。
那個老漢坐在樹下,哪里也不去。不是不想去,是去不了。
他的魂魄比別人濃一些,可也被釘在了那棵樹下面。
白未晞在城墻上坐了一夜。
她想到了超度。
她記得一切。所有經文,所有咒語,所有她在寺廟里聽過的、翻過的、隨口問過一句半句的,全在她腦子里,一字不差。
可她從沒念過。不是不會,是念不了。
她是僵尸。陰氣聚成的身子,每一寸都是死的。
經書里寫的那些字,那些本該有光、有暖、有慈悲的東西,從她嘴里出來,會變成什么?她不知道。她從來沒試過。
現在她坐在城墻上,看著底下那些魂魄。
白未晞看著他們,看了很久。然后她盤腿而坐,開始念經。
她選的是《佛說阿彌陀經》。
“如是我聞。一時佛在舍衛國,祇樹給孤獨園。與大比丘僧,千二百五十人俱,皆是大阿羅漢,眾所知識……”
第一個字從嘴里出來的時候,她感覺到了,從胸口那個不會跳動的地方,一層一層地往上翻。
像是有什么東西在她身體里醒過來,掙扎著要出來,可出不來。
那些字堵在喉嚨里,燙的,燒的,每一個字都像一塊燒紅的鐵,從喉嚨里碾過去。
她沒有停。
“爾時佛告長老舍利弗。從是西方,過十萬億佛土,有世界名曰極樂。其土有佛,號阿彌陀,今現在說法。”
那些字越念越燙。她的喉嚨開始燒,不是肉體的燒,是魂體的燒。
她感覺到自已身上那些陰氣,那些沉睡了不知多少年的死氣,被這些字一個一個地攪動,翻涌。
她不知道活人念經是什么感覺,可她念經,像是在往自已身上捅刀子。每一個字,都是一刀。
那些本該是慈悲的、柔軟的東西,從她嘴里出來,變得又硬又銳,割開她的喉嚨,割開她的胸口,割開那團凝了不知多少年的陰氣。
她沒有停。
念完《阿彌陀經》,她換了一段。是《往生咒》。
“南無阿彌多婆夜,哆他伽多夜,哆地夜他,阿彌利都婆毗……”
剛念了幾個字,她的身體開始發抖。
每一個音節都像一顆石子投進深潭,漣漪蕩開,撞上她的骨頭,又彈回來。
她的骨頭是硬的,死了不知多少年的骨頭,可那些漣漪撞上去,骨頭在響。
她聽見自已的骨骼在震動,那些連接處,那些早就不會動的地方,開始發出細微的、像是要裂開的聲音。
她的手按在膝蓋上,指甲陷進肉里。沒有血,可那地方凹下去了,留下幾道深深的印子。
她沒有停。
她一遍一遍地念。
那些字從她嘴里出來,帶著陰氣,帶著死氣,帶著她這具身體里所有不該有的東西。
它們燙,它們燒,它們在她體內橫沖直撞。
可它們出去了。
出了她的嘴,飄進風里,飄向那些魂魄。
城墻下面,那些魂魄沒有動??娠L小了。
白未晞繼續念。
她換成了《地藏經》里的“利益存亡品”。這段很長,字很多,每一個字都像一把鈍刀,從她喉嚨里慢慢地磨過去。
“若有男子女人,在生不修善因,多造眾罪。命終之后,眷屬小大,為造福利一切圣事。七分之中,而乃獲一,六分功德,生者自利……”
她的聲音開始啞。
那些字太多了,燒得太厲害了,她的喉嚨,她的胸口,她那具從來不會累的身體,開始撐不住了。
她感覺到那些字在里面堆積,堆積,堆積,像一堵墻,像一座山,壓在她身上,壓得她彎下腰。
她的額頭上沒有汗,可她整個人都在往下沉。
彪子站起來,走到她身邊,用腦袋頂住她的胳膊。她沒有倒。
她沒有停。
念完那段,她又換回了《往生咒》。
一遍,兩遍,三遍。
她的聲音越來越低,越來越啞,像是從很深很深的地方擠出來的。那些字不再燙了。
它們開始冷。比她還冷。冷得她渾身發僵,手指彎不回來,嘴唇張不開。
可她還在念。那些字從她嘴里出來的時候,帶著一層淡淡的霜,在月光下閃著細碎的光,飄向城墻下面。
她不知道念了多少遍。
月亮從東邊移到西邊,她的聲音越來越輕,輕得像風??伤€在念。
天快亮的時候,她停下來。
她坐在城墻上的那個位置,像是被人抽走了什么東西。
不是累,她不會累。
是空了。
那些在她體內翻涌了一夜的東西,那些燙的、冷的、割她的、燒她的,全都出去了。
她整個人空蕩蕩的,像一只被打碎的罐子,拼回來了,可里頭的什么都沒有了。
她的手還按在膝蓋上,那幾道指甲印還在,深深的,泛著青白色。她低頭看了一眼,把手收回來。
城墻下面,那些魂魄還在。
可有些東西變了。學堂門口那些孩子,不縮在墻角了。
他們站起來,站在學堂門口,排成一排。
小的拉著大的,大的拉著更大的。他們看著城門的方向,像是要出去。
白未晞站起來,晃了一下。彪子頂住她的胳膊,她扶住彪子的背,站了一會兒。
她走下城墻。
每走一步,腳底都像是踩著刀。不是疼,是那些字還在她體內回蕩,余震未消。
彪子跟在她后面,走得很慢,怕她摔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