眾人暖暖和和的過了一個新年，大雪那幾日，孩子們帶著護手玩瘋了。
春節(jié)過后，很快便到了上元節(jié)。
村里樹上掛了很多燈籠，是林茂張羅的。他說如今日子好了，該有的都得有。
孩子們在樹下跑來跑去，手里提著紙糊的小燈，有魚有兔。
宋昀舉著那盞兔子燈，跑得滿頭是汗。安屹和安舒跟在后頭追，三個人笑成一團。
大人們圍在石生家院子里，擺了兩桌酒菜。
杜云雀從縣城回來，帶了幾壇好酒，說是給大伙兒嘗嘗。
白未晞剝了皮子的那些肉食太多了，還有一半一直在外邊凍著。
柳月娘接到杜云雀今日回來的傳信后，提前消了凍。
爐子架起，炙肉烤得滋滋冒油，香味飄出去老遠(yuǎn)。
謝令儀坐在桌邊，看著那邊瘋跑的孩子們，嘴角帶著笑。
宋瑞端著酒碗，挨著她坐下。
月亮升到半空時，孩子們玩累了，圍在桌邊啃炙肉。
石安晏已經(jīng)困了，被丫鬟們帶下去休息。
安屹和安舒擠在一條長凳上，你戳我一下，我戳你一下，誰也不肯先認(rèn)輸。
宋昀坐在中間，看看這個，看看那個，不知道該幫誰。
路鳴喝了酒，話也多了起來。
他正跟石生說著今年要去一趟汴京，看看天子腳下的繁華。
姜懷玉在旁邊笑：“去，我們都去！”
路鳴嘿嘿笑著，攬著她的肩膀說好。
杜云雀端著酒碗湊過來，跟謝令儀碰了碰：“妹子，你那繡活可真好。我在縣城見過的都沒你繡的好。”
謝令儀笑了笑，沒接話。
夜深了，燈籠里的蠟燭換了一根又一根。
眾人三三兩兩地散去。謝令儀抱著睡著的宋昀，和宋瑞一起往回走。
月色很亮，把村路照得明晃晃的。
走到自家院門口時，謝令儀忽然停下腳步。
她回頭看了一眼村口的方向。
那里還亮著幾盞燈籠，在夜風(fēng)里一晃一晃的。
“宋瑞。”她輕聲說。
“嗯？”
謝令儀沉默了好一會兒，才開口：“你說……咱們還能回去看看嗎？”
宋瑞愣住了。
他看著謝令儀的臉，月色下看不清神情，只看見那雙眼睛里有光，和那幾盞燈籠一樣，一晃一晃的。
他沒說話，只是攬住她的肩膀，把她往院子里帶。
第二日，眾人在石生家聚著說話。
謝令儀坐在那里，手里端著茶碗，半天沒喝一口。
宋瑞在旁邊，也是欲言又止的樣子。
柳月娘看了他們一眼，沒說什么，只是給他們碗里添了茶。
最后還是謝令儀先開的口。
“有件事……”她頓了頓，抬頭看向眾人，“我和宋瑞想了一夜，還是想問問大伙兒的意思。”
眾人都看向她。
謝令儀攥了攥衣角，聲音輕輕的：“金陵那邊……戰(zhàn)事也停了，我們想著，能不能回去看看。”
姜懷玉愣了一下：“回去？”
“就是……想回去看看。我爹娘的墳，令儀爹娘的墳，都在那邊。走了這么久，也不知道成了什么樣子。”
他說著，自已先低下了頭。
謝令儀在旁邊輕聲補充：“還有我做工的繡樓，也不知道還在不在……”
院子里安靜下來。
林青竹看了他們一眼，想說什么，又咽了回去。
路鳴張了張嘴，最后還是沒開口。
那畢竟是他們的家鄉(xiāng)，大家都理解。
白未晞坐在廊下，手里端著茶碗，慢慢喝著。
謝令儀見她沒說話，心里有些沒底，聲音更輕了：“我們也知道，現(xiàn)在說這個不合適……可就是，心里放不下。”
過了好一會兒，白未晞放下茶碗。
“那邊戰(zhàn)事停了。”她說，“回去可以。”
謝令儀愣了一下，抬起頭看她。
白未晞的目光落在她臉上，依舊平平淡淡的。
“金陵現(xiàn)在是大宋的地界了。”她說，“不攔人回去。”
謝令儀攥著衣角的手松了松，眼眶有些發(fā)熱。
石生在旁邊接話：“那我去縣城打聽打聽，看看路上安不安全，要不要什么文書。”
路鳴點點頭：“對，我跟你一塊兒去。我認(rèn)識的人多，打聽消息快。”
姜懷玉看著謝令儀，輕聲說：“妹子，你放心，真要走，這邊家里的屋子我?guī)湍阏諔?yīng)著。”
謝令儀點點頭，眼淚差點掉下來。
宋瑞看向白未晞，“未晞姑娘！”
白未晞看著他。
宋瑞站在她面前，張了張嘴，卻不知道該怎么開口。
他想說，姑娘，我們不是不想留在這里。這里好，這里的人好，可金陵是我們的根，我們放不下。
他又想說，姑娘，我們不會忘記這里的。不管走到哪里，我們還會回來。
可這些話堵在喉嚨里，一句也說不出來。
白未晞見他不說話，也沒問，而是直接從袖子里掏出一張紙，遞給他。
宋瑞接過來一看，愣住了。
那是一張房契。鴿子橋那座小院的房契。
“鹿靈之前給我的。”白未晞?wù)f，“你拿去，改到你們名下。”
宋瑞的手抖了一下。
“姑娘……這不可……”
“房契在我和鹿靈名下不合適。”白未晞出聲。
宋瑞很快想明白了其中的關(guān)鍵，推辭的話再講不出口。
眾人看著他們，默契的都沒說話。
片刻后，路鳴開口，“雖說戰(zhàn)事停了，可路上不一定安穩(wěn)。”
“潰兵、逃民、盜匪，什么都有。你們一家三口走，我不放心。”
姜懷玉在旁邊點頭：“要不等等，等路上太平了再走？”
謝令儀看了宋瑞一眼，有些猶豫。
白未晞開口，“我也去。”
眾人都愣住了。
路鳴撓了撓頭：“未晞，你也去？”
白未晞點了點頭。
謝令儀的眼眶一下子就紅了。
白未晞看著她，沒有說話。
過了好一會兒，謝令儀才憋出一句話：“姑娘……你……”
“順路。”白未晞打斷了她的話。
一旁的孩子們聽到這些話后，石安屹第一個跑過來，拉住宋昀的袖子：“你要去哪兒？”
宋昀眨眨眼睛：“我娘說，要回去看看老家。”
石安舒也跑過來了，站在旁邊，小臉上滿是不舍：“那你還回來嗎？”
宋昀看看她，又看看安屹，不知道該怎么回答。
謝令儀蹲下身，把宋昀攬過來，輕聲說：“當(dāng)然回來。”
安舒眼睛紅了紅，還是點點頭。
安屹在旁邊嘟囔：“那你快點回來啊。”
宋昀點點頭，小臉上滿是認(rèn)真。
石安晏趴在柳月娘懷里，懵懵懂懂地看著。
他不知道大人們在說什么，只是覺得氣氛有些不一樣，小身子往柳月娘懷里縮了縮。
柳月娘輕輕拍著他的背，沒說話。
那天夜里，眾人散去。
宋瑞和謝令儀并肩走回自家小院。月色很亮，把路照得明晃晃的。
謝令儀忽然停下腳步，回頭看了一眼石生家那座青磚大瓦房。
“月娘嫂子今晚一句話都沒說。”她輕聲說。
宋瑞也回頭看了一眼，點點頭。
謝令儀沉默了一會兒，忽然明白了什么。
此時的柳月娘正坐在自家院子里，看著那兩棵石榴樹發(fā)呆。
石生從屋里出來，在她旁邊坐下。
“想什么呢？”
柳月娘搖搖頭，沒說話。
石生也不問了，就那么陪她坐著。
過了很久，柳月娘才輕聲說：“令儀那妹子，是個有心的。”
石生點點頭。
“宋兄弟也是個好的。”柳月娘繼續(xù)說，“他們想回去，是對的。那邊有他們的根。”
石生沉默著，聽她說。
柳月娘看著天上的月亮，聲音越來越輕：“其實也好，未晞去那邊，也有個落腳的地方，有個家。”
石生愣了一下，轉(zhuǎn)頭看她。
柳月娘沒有再說，還是看著那兩棵石榴樹。
枝頭上，不知什么時候冒出了細(xì)細(xì)的嫩芽，在月色下看不太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