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于檐歸的疑問，乘霧沒有立刻回答。
他看了看褚良爹娘，目光在他們臉上停了一瞬，然后搖了搖頭。
“不見得?！彼穆曇舨桓?，帶著一種不肯輕下斷語的審慎，“這才幾個(gè)人？咱們看到的就這些。現(xiàn)在說‘只對老人’，為時(shí)過早?！?/p>
檐歸點(diǎn)了點(diǎn)頭，若有所思。
“走?！卑孜磿?wù)f。
“好嘞！”乘霧立即應(yīng)道。
檐歸意外，他以為經(jīng)過這番白姑娘會留下來再看看，或者去屋后的竹林里探一探，沒想到她還是直接說要走。
他倒是想說些什么 ，但又覺得白姑娘做事自有道理，便咽了回去。
聞澈拉了拉檐歸的袖子，示意他該離開了。
老婦人見此情景，瞬間急了，“你們……你們還是要走？”她的聲音又尖了起來，帶著驚慌。
老漢也急了，往前邁了兩步，“道長，道長！方才是我老婆子不對，我們也認(rèn)了錯了，你們莫要……”
乘霧停下腳步，看著老漢那張焦急的臉， 聳了聳肩。
“你莫急，我們不是不管，是現(xiàn)在管不了?！?/p>
“怎么管不了？”老漢的聲音發(fā)顫。
乘霧看了白未晞一眼。白未晞?wù)驹谠洪T口，背對著他們。她沒有回頭，但乘霧知道她聽得見。
他收回目光，對老漢說：“你們家的事，明日等令郎回來了，我們再過來，到時(shí)候把話說清楚，再商量其他。”
“幾位道長可直接在家中住下的！”褚良媳婦抱著孩子連忙上前，“我可憐的兒，已經(jīng)哭了一個(gè)月了……”
“這道符留給你，今夜放在孩子枕下?！背遂F從布袋里找出一張黃符遞了過去。
……
一行人走了出去，檐歸牽著聞澈，跟在最后，心里頭還在想方才那些事。
他想著老婦人突然撲通跪下的樣子，想著老漢吼出“我連我兒子都不信了”時(shí)的聲音，想著那個(gè)年輕婦人抱著孩子跪在地上哭得撕心裂肺的模樣。
聞澈握了握他的手指。
“師兄，你在想什么？”
檐歸低頭看了她一眼，“在想剛才的事。”
此時(shí)，他們正經(jīng)過一個(gè)岔路口。
路邊一棵大榕樹下，幾個(gè)婦人正坐在石墩上擇菜、納鞋底，嘴里嘰嘰喳喳地說著閑話。
檐歸本來沒在意，可耳朵里忽然飄進(jìn)來幾個(gè)字，讓他腳步一頓。
“……褚家又找人了？”
他下意識地放慢了步子，側(cè)耳去聽。
說話的是給他們指路的那位婦人，聲音里帶著幾分不耐煩的腔調(diào)。
“可不是嘛。這回請的是道士，我方才在巷口碰見了，一個(gè)老道士，帶著三個(gè)小的，其中一名女子一點(diǎn)都不像道士，看著怪里怪氣的?！?/p>
另一個(gè)婦人接話了，聲音尖一些：“又找？這都第幾回了？上回不是請了個(gè)端公來嗎？跳了大半夜，也沒見好?！?/p>
“端公不頂用，就換道士唄。反正他們褚家有錢，折騰得起?！?/p>
“有錢也不能這么糟踐啊。照我說，就是他們家那小娃娃身子弱，夜哭是常事，非要往邪路上想，自已嚇自已?！?/p>
最先說話的老婦人聞言“嘖”了一聲，聲音里帶著幾分不屑，“你曉得什么。他們家不光小娃娃哭，還死雞呢。我聽隔壁李嬸說，那雞死得可邪乎了，脖子上的血都沒了，干干的，像是被什么東西吸干了?！?/p>
“哎喲，你可別說了，怪瘆人的?！?/p>
這時(shí)一個(gè)上了年紀(jì)，駝著背的老婦人突然出聲道，“自作孽，不可活。他們造的孽，他們就該受著。請這個(gè)請那個(gè)，有什么用？越請?jiān)叫昂酢！?/p>
“造什么孽了？孫嬸子，快說說，怎么回事？”
“沒，沒什么……”
聞澈牽著檐歸的手，一直安靜地聽著。
這時(shí)候她忽然開口，聲音軟軟的，帶著一點(diǎn)困惑：“師兄，她們說自作孽，會不會是真的？”
檐歸搖了搖頭：“不知道?！?/p>
聞澈想了想，又說：“可就算是真的，那小娃娃也沒做錯什么呀。為什么要讓小娃娃哭？”
檐歸愣了一下，不知道該怎么回答。
乘霧聞聲回頭，“小五，這世間從沒有對錯?！?/p>
聞澈一怔，接著便陷入沉思。
白未晞走在彪子一旁，只是伸手摸了摸彪子的脖頸。
他們出了巷口后，沿著主街走了一會，路邊出現(xiàn)了一面幌子，藍(lán)布白邊，寫著“平安客?！比齻€(gè)字。
乘霧停下腳步，往里看了一眼，轉(zhuǎn)頭問白未晞：“這家如何？”
白未晞沒說話，徑直走了進(jìn)去。
柜臺后面的婦人抬起頭，“幾位打尖還是住店？”
“住店。”白未晞?wù)f。她從袖中摸出一小塊碎銀，放在柜臺上，“兩間上房。”
婦人眼睛一亮，連忙把碎銀收起來，“樓上有兩間朝陽的，干凈敞亮。幾位住幾日？”
“不一定?！?/p>
婦人也不多問，從墻上取了兩把鑰匙遞過來，又朝樓上喊了一嗓子：“阿圓！帶客官上樓！”
一個(gè)十來歲的小伙計(jì)從樓上跑下來，個(gè)頭不高，耳朵很大，笑瞇瞇的，接過鑰匙領(lǐng)著他們往上走。
樓上走廊不寬，但打掃得干凈。小伙計(jì)推開兩間房門，一間朝南，一間朝東，都開著窗，風(fēng)從外面吹進(jìn)來，帶著一絲暑熱。
“幾位看看，可還滿意？”
乘霧在屋里轉(zhuǎn)了一圈，點(diǎn)點(diǎn)頭：“不錯?！?/p>
放好東西后，幾人來到了客堂。
他們要了釀豆腐、板鴨、筍干炒肉，又加了一盤糟菜炒筍，一盆芋子羹。小伙計(jì)應(yīng)了一聲，跑后廚去了。
不多時(shí)，菜端了上來，熱騰騰的。
釀豆腐用的是嫩豆腐，中間挖了洞，填了肉餡，煎得兩面金黃，再用高湯煨過，咬一口，湯汁在嘴里漫開，鮮得很。
板鴨是熏過的，切成薄片，肥的地方透亮，瘦的地方緊實(shí)，嚼著咸香。糟菜炒筍酸酸辣辣，開胃得很。芋子羹滑溜溜的，入口即化。
聞澈看不見，檐歸便一樣一樣夾到她碗里，小聲告訴她這是什么、那是什么。聞澈吃了一口釀豆腐，眼睛亮了：“好吃！”
乘霧夾了一筷子板鴨，慢慢嚼著，又喝了一口茶，長出一口氣：“這板鴨做得不錯，有嚼頭。”
白未晞吃得不快不慢，每樣都嘗了一些，沒說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