進了城,街上的人越來越多。
彪子現在是青牛的模樣,皮毛油亮,身量壯實,看著和普通的耕牛沒什么兩樣,就是大了些。
路過的人多看了兩眼,也只是一兩眼,沒有大驚小怪。
聞澈坐在彪子背上,白未晞走在一側。
乘霧走在前面,檐歸跟在他身側,一路打聽。
走了約莫兩刻鐘,到了一處巷口,巷口的墻上嵌著一塊石碑,刻著“尊道坊”三個字。
他們進去后,乘霧朝一個提著菜籃子的老婦人拱了拱手。
“請問褚家怎么走?”
老婦人抬起頭,看了乘霧一眼。
“褚家?”
乘霧說:“褚良家。”
老婦人的手頓了一下。
她抬起頭,上下打量了乘霧一番,目光又掃過他身后的幾人。
“往里走,到頭左拐,門口有棵槐樹的那家就是。”
老婦人說完,她拎起籃子,轉身就走,腳步很快。
乘霧看著她走遠的背影,捋了捋胡子,沒說什么。
檐歸小聲道:“這老人家怎么怪怪的?”
乘霧搖搖頭。“走吧,先去看看。”
巷子很深,兩旁的墻是老舊的夯土,墻頭長著狗尾巴草,被晨風吹得搖搖晃晃。
檐歸上前叩門,指節落在木板上,發出篤篤的聲響。
里頭過了好一會兒才傳來腳步聲,拖拖沓沓的。
門吱呀一聲開了,露出一張蒼老的、滿是皺紋的臉。
老漢看著六十來歲,背有些駝,眼睛渾濁,穿著一件打著補丁的短褐。
他打量了檐歸一眼,又看了看他身后的一行人,目光在乘霧的道袍上停了停。
“你們找誰?”
乘霧上前一步,拱了拱手:“可是褚良家?貧道九阜觀乘霧,昨日令郎到觀中……”
話沒說完,老漢的臉色就變了。
不是驚喜,反而是帶著幾分不耐的神情。
“你們就是那個道觀的人?”他的聲音干巴巴的。
乘霧頓了頓,還是把話說完:“正是。昨日令郎到觀中相邀,說家中……”
“我曉得。”老漢打斷了他,把門又拉開了一些,側身讓出條道來,嘴里卻沒停,“進來吧,進來說。”
一行人進了院子。院子不大,地面是夯實的黃土,掃得還算干凈。
墻角堆著些柴火,正屋是三間土墻瓦頂的房子,看著有些年頭了,但還算結實。
一個老婦人從灶房里出來,手在圍裙上擦著。
她看見乘霧等人,先是愣了一下,然后目光在院子里掃了一圈,眉頭就擰起來了。
“你們是那個道觀來的?”她的聲音比老漢尖些,帶著不加掩飾的急切,“我兒子呢?我兒子沒跟你們一起回來?”
檐歸正要開口解釋,乘霧按住了他。
“褚良應當還在后頭,我們是連夜趕來,腳程要快很多。”
老婦人聞言,目光落在彪子身上。
彪子正安靜地站在院門口,垂著頭,尾巴輕輕甩著。
老婦人指著彪子,聲音更尖了:“這不是有牲口嗎!你們騎牲口來的,讓他一個人走路?從尤溪到將樂,多遠的道兒啊!他一個人走,你們好狠的心!”
老漢站在一旁,沒吭聲,可臉上的皺紋擰得更緊了。
他雖然沒有跟著數落,可那副神情,分明也是認同的。
“走。”白未晞出聲道。
只有一個字。
不是商量,不是勸慰,不是“我們先走”之類的緩兵之計。
就是干脆利落的“走”。
乘霧回過頭看她。
白未晞已經轉身,朝門外的彪子走去。
她的步伐不快不慢,和來時一樣穩當。
“既然他們不領情,就不必費這個心了。”她說著,“我們回觀里。這件事,不管了。”
乘霧點了點頭,眼睛里那層慣常的溫和笑意也褪去了。
老婦人愣了一下,沒想到他們會直接撂挑子。
“你……你們這就走了?那我們怎么辦?他大老遠跑去找你們……”
乘霧一言不發,抬腳就往院門口走。
檐歸牽著聞澈,立刻跟了上去。
幾個人眼看就要走出院門了。
老漢瞬間急了,之前的不耐盡數褪去,連忙上前,一把拉住乘霧的袖子。
“道長,道長!你……你們別走!她一個婦道人家,不會說話,你們別跟她一般見識!”
乘霧站住了,卻沒有回頭。
“你們家的事,我們管不了。還沒開始管,就落了一身的不是。真管起來,萬一哪里不順你們的心意,是不是還要把我們告到官府去?”
“不會的,不會的……”老漢急得直跺腳,扭頭沖老婦人吼了一句,“你倒是說句話啊!”
“說,說什么……”老婦人磕磕巴巴道。
就在這時,屋門猛地被推開了。
一個抱著孩子的年輕婦人從屋里沖了出來。
她跑得太急,在門檻上絆了一下,整個人往前一栽,險些摔倒。
她踉蹌了兩步,膝蓋重重地磕在院子的泥地上,發出一聲悶響。
然后她就那樣跪著,把孩子緊緊摟在懷里,仰起臉,眼淚嘩嘩地往下淌。
“道長!”她帶著哭腔,幾乎破了音,“道長,求求你們,別走!”
她跪在地上,往前膝行了兩步,懷里的孩子被她的動作驚醒了,哇的一聲哭了出來。
那哭聲又尖又亮,在院子里回蕩著。
“求求你們了……”她的聲音混著孩子的哭聲,變得斷斷續續的,“我婆婆不是那個意思,她就是心疼我家相公……求求你們,幫幫我們……孩子天天哭,我不敢睡,求求你們了,別走……”
她說著,低下頭,額頭幾乎要碰到地面。
懷里的孩子哭得更厲害了,小手亂揮,小臉漲得通紅。
檐歸站在一旁,看著這一幕,喉嚨發緊,不知道該說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