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牛娘這話一出口，客堂內(nèi)外的人都懵了。
門口看熱鬧的人群里有人“嗤”了一聲，跟旁邊的人嘀咕：“她弟弟沒本事倒成理了？這什么道理？”
旁邊一個(gè)婆子接話：“可不是嘛，她男人在外頭累死累活，她把錢往娘家扒拉，還扒拉出道理來了。”幾個(gè)人交頭接耳，聲音越來越大。
楊家?guī)讉€(gè)兒女臉上都不好看。老三站在那兒，一臉的懵。
小女兒方才那股替娘出頭的勁兒全泄了，垂著手站在一邊，眼睛紅紅的，不知是委屈還是別的什么。
可他們的目光，都不約而同地往楊老漢身上瞟。
桌上的酒壺、花生、糟魚，還擺在那兒。能在外頭喝酒吃菜，手里頭……是不是還留著點(diǎn)？
楊大牛看了眼周圍的人，強(qiáng)壓住火氣。往前邁了一步，聲音放軟了些：“爹，您別氣了。娘這事做得不對(duì)，回頭我們說她。咱們先一起回去，成不成？”
楊老漢沒看他。他端起酒碗，把碗里最后那點(diǎn)酒一口悶了，放下碗，從懷里摸出錢袋擱在桌上。
“這是前幾日的活計(jì)做完，主家給的半貫錢。現(xiàn)在還有二百文 。”
“這兩日，是我這輩子，頭一回給自已花錢。”
他把那錢袋往桌中間推了推，“給你們。”
大兒子急了，“爹！您別生氣！我們沒有跟你要錢的意思。”
他說不下去了。
二兒子站在那兒，終于悶聲開口：“娘，那錢的事，您到底還有多少瞞著我們？”
三兒子也跟著問：“您說表哥他們會(huì)還，還的時(shí)候?qū)懥俗謸?jù)沒有？總得有個(gè)憑證吧？”
大牛娘被幾個(gè)兒子輪番問，身子晃了晃。
她臉上的淚還在流，聲音又慌又尖：“會(huì)還的，他們說了會(huì)還的！我能不信自家人嗎？他們還給我磕了頭，說等差事定下來，一定連本帶利還回來！”
“連本帶利？”二兒子苦笑了一聲，“娘，他們連個(gè)憑據(jù)都沒給您留，您就信了？”
三兒子更急，聲音都變了調(diào)：“表兄他們到底拿了多少？咱們家這些年攢的，真的全都給了？”
大牛娘不說話，只是哭。大兒媳婦在旁邊站著，手還扶著婆婆，可那手已經(jīng)松了。
小女兒也急了，拉著她娘的袖子：“娘，您倒是說啊！家里到底還有多少錢？”
大牛娘被逼得沒法子，終于從嗓子眼里擠出一句：“就……就剩二百文了。”
這話一出來，幾個(gè)兒女的臉色全變了。
老三面露難堪，“二百文？你是說爹剛放下的這二百文嗎？”
“本來是半吊錢的，其他不是被你爹花了嗎？”大牛娘淚眼婆娑的說道。
“這個(gè)主家我知道，從來都不拖欠的，所以我安排的沒有問題，不會(huì)對(duì)咱們家造成任何影響。誰曾想你爹花了啊！”
這番話一出，周圍再次傳出倒吸氣的聲音。
“呵……怪我 ，怪我……”楊老漢苦笑著搖頭。
老二急了：“娘，你在說什么胡話！我媳婦還懷著呢，生孩子的時(shí)候請(qǐng)穩(wěn)婆不要錢？抓藥不要錢？”
老大沒說話，他站在那兒，只是呆呆的看著 他娘，從震驚到茫然。
大牛娘還在那兒喃喃：“會(huì)還的，真的會(huì)還的，他們不會(huì)騙我的……”
小閨女則在一旁。突然想到什么，連忙出聲問道，“娘，你說他們謀了好差事要打點(diǎn)，那差事在哪兒？他們?cè)谀膬海俊?/p>
大牛娘被問住了，張著嘴，眼淚還在流，可一個(gè)字都說不出來。
“別問了。他們走了。十天前搬的，全家都走了。沒人知道去哪兒了。”楊老漢嘆氣。
大牛娘愣住了。幾個(gè)兒女也愣住了。
楊老漢看著自已老妻，再次重復(fù)道：“前幾日我知道你把錢都給了后就去找他們了，他們拿了銀子，一家子都搬走了。房子空了，地也賣了。人找不見了。”
大牛娘的臉一下子白了，她的嘴唇哆嗦著，“不可能……不可能……他們不會(huì)的……他們跟我說好了的……會(huì)還的……他們給我磕了頭的……”
沒有人接她的話。老大站在那兒，拳頭攥得咯咯響。老二的臉鐵青，老三已經(jīng)蹲在地上，雙手抱著頭。
小女兒站在那兒，眼淚嘩嘩地流，可這回不是替她娘委屈，是替自已委屈。
“那我的嫁妝呢？”她的聲音又尖又澀，“娘，我的嫁妝呢？您答應(yīng)過我的，說給我五兩銀子，銀鐲子，做幾床新被褥，現(xiàn)在什么都沒了？”
大牛娘被女兒?jiǎn)柕猛笸肆艘徊剑?臉上依舊掛著淚，“我不信……不可能的……他們說了會(huì)還的……”
“還什么還！”老三猛地站起來，眼睛通紅，沖著他娘吼，“人都跑了，拿什么還？您把錢全給了外人，自已的親兒子不管了？我還等著說親呢，現(xiàn)在拿什么說？”
老二也忍不住了：“我媳婦還懷著孩子，您孫子生下來喝西北風(fēng)？”
老大沒說話，可那眼神，比說話還傷人。
大牛娘被幾個(gè)兒子輪番逼問，身子縮成一團(tuán)，靠在桌上， 嘴里喃喃著，“不可能……不可能……”
可沒有人聽她的。
老三轉(zhuǎn)過頭，沖著楊老漢喊：“爹，您怎么就由著她？您在外面掙錢，家里的事您就不管管？”
楊老漢看著他，看了好一會(huì)兒。那眼神里有疲憊，有失望，更多的是苦澀。
“我管了。”他說，“我說了。她不聽。你們也不聽。”
老三被噎住了。
老二悶聲說：“爹，現(xiàn)在說這些有什么用？錢沒了，人跑了，咱們家以后怎么辦？”
楊老漢沒有立刻回答。他低下頭，看著自已那雙手。
“所以我要跟你娘和離。”
大兒子張嘴：“爹，錢都沒了，您還鬧什么和離？也沒有用啊！”
楊老漢搖了搖頭。“不是鬧。”他說，“我是怕。怕他們哪天又回來了。怕你娘又把以后掙的錢貼給他們。等他們手里沒錢了，保不齊什么時(shí)候又找上門來。”
“他們回來更好，必須得讓他們還錢！”老二攥著拳頭說道。
楊老漢則是搖頭，“你娘架不住他們求的。他們也只會(huì)偷偷找你們的娘。到時(shí)候家里又存不住錢。我不能再讓你娘把錢往外扒拉了。”
“和離了，各過各的。以后我掙的錢，我自已管著。她那邊，不關(guān)我的事了。”
他看著幾個(gè)兒女，“我還能干幾年。手還沒廢，眼睛還看得見。再做幾年木工，把你們的事都辦了。二小子家添丁，老三的親事，珠兒的嫁妝，我都能管。”
楊大牛看著自已爹那雙枯瘦的手，忽然鼻子一酸。
門口的人群又開始嗡嗡的，可這回聲音小了很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