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漢緩緩的走到門口時停住了腳步，他背對著兩個兒子，看著外面的天。
云還在慢慢地散，天邊那一線白光比剛才亮了一些。
“爹？”大兒子往前邁了一步，“走吧，回家。”
老頭沒有動。他站了很久，久到兩個兒子都開始不安。
小兒子看了大兒子一眼，大兒子搖了搖頭，示意他別催。
然后老頭開口了。“我不回去。”
兩個兒子愣住了，互相看了一眼，都以為自已聽錯了。
“爹，你說啥？”大兒子往前走了兩步，想去看他爹的臉。
老漢沒有回頭，還是看著外面。
“我不回去。”他又說了一遍。
這回聲音穩了一些，像是說了很多遍，在心里說了很多遍，終于說出來了。
大兒子的臉一下子變了。
“爹，你到底在鬧什么？”
“你一聲不吭跑出來，娘又慌又急，你現在說不回去？你到底想咋樣？”
小兒子也急了，繞到老頭前面，想看他爹的表情。“爹，你是不是哪里不舒服？是不是在氣什么？你說出來啊！”
老漢再次嘆氣，“我要和你娘和離。”
白未晞端著茶，垂眸喝著。
大兒子臉上的青筋從額角暴起來。
“和離？！”他幾乎是吼出來的，“你多大年紀了？你和離？你讓村里人咋看？你讓弟弟妹妹們咋辦？”
小兒子也急了，拉住老頭的袖子。“爹，你到底在鬧啥？我想辛辛苦苦，操持家里，怎么就礙著你的眼了！”
老頭沒有掙開小兒子的手，也沒有回頭。他就那樣站著。
“我就是要和你娘和離。”
“她要是同意，我就回去。她要是不同意……”他停了一下，“我就不回去了。”
老漢的聲音不大，但這倆兒子卻是喊出來的。
店里的伙計拿著塊抹布來回擦著桌子，掌柜的也從后頭探出頭來。
大兒子的臉漲得通紅，“爹，先回家。”他的聲音壓低了，可那股火氣從嗓子眼里往外冒，“你說這種話，不怕人笑話？”
“怕了那么多年，現在不怕了。。”
街上有行人停下來。
雨剛停不久，路上濕漉漉的，人不多，可總有幾個。
一個挎著籃子的婦人路過門口，聽見里頭的聲音，腳步慢下來，往里面看了一眼。
一個挑著擔子的貨郎也停下來，把擔子擱在路邊，伸著脖子往里瞧。
小兒子急了，拉著老頭的袖子不放。“爹，我娘操勞了一輩子，你說這種話，讓她聽見，她咋活？”
此時，門口的人又多了一個。是隔壁鋪子的掌柜，探過頭來，小聲問那個婦人：“咋了？誰家的事？”
婦人壓低聲音：“不認識，說要跟老婆子和離。”
“和離？”那掌柜的瞪大了眼，“多大歲數了？”
婦人噓了一聲，讓他小聲點。
大兒子往前邁了一步，想去拽老漢的胳膊。“爹，你先回去，有話好好說。你這樣，讓人看笑話。”
老漢躲開了他的手。
小兒子站在那兒，眼眶紅了。“爹，俺娘到底咋得罪你了？你倒是說啊！你不說，俺們咋回去跟她講？”
“你直接說就成，我去你大伯家先住著。”
門口的人越來越多了。
一個抱著孩子的媳婦走過來，站在人群后面踮著腳往里看。
一個老婦人拄著拐杖，慢吞吞地挪過來，嘴里嘟囔著“咋回事咋回事”。
幾個半大孩子擠在前面，被大人呵斥著往外推，又不肯走，躲在墻角探著頭。
議論聲不大，可在這安靜的午后，清清楚楚地傳進來。
兩個兒子臉上都掛不住了。大兒子轉過身，沖著門口喊了一聲：“看什么看？”
人群往后縮了縮，可沒散。那幾個孩子跑遠了些，又停下來，回頭張望。
婦人抱著孩子走遠了，可走了幾步又停下來，回頭看。
掌柜的走了出來，“要不……先坐下喝口茶？有話好好說，好好說。”
老漢沒有理他。他扶著門框，站了一會兒。然后邁出去，走了。
兩個兒子愣了一瞬，連忙追出去。“爹！爹！”大兒子的聲音在街上響起來，把檐下的貓都驚跑了。
人群讓開一條路，看著那三個人一前兩后地走過去。
老漢走得不快，一步一步的，也不回頭。兩個兒子追上去，一個拉胳膊，一個拽袖子，老漢掙開了，又往前走。
“爹，你聽我說！”大兒子的聲音又急又慌
“你們別跟著我。”老漢吼了一聲。
兩個兒子站在街上，看著那個身影越走越遠。
街上的人還沒散，交頭接耳的，小聲說著什么。
一個婆子搖著頭嘆氣：“造孽喲，都這把年紀了……”旁邊的人拉了拉她，讓她別說了。
大兒子站在那里，胸膛不斷起伏，小兒子低著頭，看著地上的水漬，一動不動。
過了很久，大兒子才開口。“走。”他的聲音啞了，“走，回去跟娘說。”
小兒子抬起頭，看著他。“咋說？”
大兒子沒有說話。他轉過身，開始往回走。
小兒子跟在后頭，走了幾步，回頭看了一眼。
自家老爹的身影已經看不見了，只有濕漉漉的街，和街邊那些還沒散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