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未晞繼續說：“她生你的時候受苦，是真的。她差點死掉，是真的?？赡遣皇悄愕腻e?！?/p>
“她說的那些，你聽了很多年。可聽了很多年的話，不一定是對的話?！?/p>
周落梅的嘴唇抖了抖。
“可是……”她想說什么，可又不知道該怎么說。
白未晞沒有等她。
“她恨的，不是你?！彼f，“她不敢恨的人，不敢說的話，都給了你。那不是你的錯?！?/p>
周落梅的眼淚不斷流著。
“那我該怎么辦？”
白未晞看著她。
“不聽?！彼f。
“她說的那些，你可以不聽。”白未晞說，“她說的那些話，不一定是真的。就算她說是真的，那也是她的事，不是你的?！?/p>
“我可以不聽嗎？”周落梅低著頭重復，再抬頭，白未晞的身影已經不見了。
第二日一早，白未晞從東廂出來時，堂屋里已經擺好了早飯。
周老爺坐在主位上，臉上帶著笑，招呼她坐下。
三個孩子已經圍在桌邊了，周落梅坐在旁邊，低著頭，幫弟妹們盛粥。
周母坐在對面，手里端著碗，沒吃，也沒說話。
白未晞在她安排的位置上坐下。
周老爺笑著同她打招呼。她她點了點頭，也沒多說。
周母的目光一直往她這邊瞟。瞟一眼，又瞟一眼，碗里的粥一口沒動。
“姑娘昨夜睡得可好？”她忽然開口，聲音不大，聽著挺客氣。
白未晞點了點頭。
“那就好?！敝苣感α诵?，那笑沒到眼底，“鄉下地方，比不得城里，姑娘別嫌棄。”
白未晞沒說話。
周母又看了一眼周老爺，又看了一眼白未晞，放下碗。
“說起來，我當年懷落梅的時候，身子重，哪兒都去不了。”她說，語氣淡淡的，“整日里就盼著他爹回來?？赡菚r候他爹忙，在外頭跑生意，十天半月不回家也是常事。”
周老爺的筷子頓了一下。
周母繼續說，聲音還是那樣，不緊不慢的：“后來落梅生下來，他爹倒是不往外跑了，天天抱著閨女，喜歡得不得了?！?/p>
她看著白未晞，笑了笑。
“再后來，我覺得他不對勁，就又懷了老二。老二生了，又覺得不對勁，又懷了老三。老三生了，還是覺得不對勁，又懷了老四?！?/p>
她的聲音忽然輕了下去。
“現在生不了了，也留不住人了。”
桌上靜了下來。
三個孩子都不動了。他們雖不太懂，但也察覺到了不舒服。
周老爺啪的將筷子摔到桌子上。
周母看著周老爺，眼眶紅了，可沒哭。
“我生了四個孩子，命都差點搭進去。”她說，聲音發顫，“可現在呢？孩子們都喜歡他爹。他爹給他們買吃的，帶他們玩，哄他們高興。我成什么了？”
她的眼淚終于掉下來，順著臉往下淌?？伤龥]擦，就那么流著。
“我受的罪最多，可我落不著好。孩子們跟他爹親，跟他爹笑，跟他爹鬧。看見我，就怕，就躲，就低著頭不敢說話?！?/p>
她看著那幾個孩子，落梅一言不發，兩個兒子不解的看著她，小女兒癟著嘴，不敢出聲。
周老爺放下筷子，臉色鐵青：“你說這些做什么？當著孩子的面……”
“我說怎么了？”周母猛地抬起頭，“我說的是假話嗎？你當年在外頭跟那個寡婦的事，是假話嗎？后來我覺得你不對勁，就生孩子，是假話嗎？”
周老爺的臉一陣青一陣白。
“現在孩子們都大了，都跟你親，跟我生分。”周母的聲音低下去，帶著哭腔，“我受的那些罪，誰還記得？誰還管？”
她說完，低下頭，用袖子擦眼淚。
桌上沒人說話。
三個孩子低著頭，誰也不敢動。
周落梅看著她娘，又看著弟妹們。
大弟弟八歲，二弟弟六歲，小丫頭才四歲。
她想起自已像大弟弟那么大的時候，也是這樣的。
她娘說著那些話，她坐在那兒，低著頭，不知道該怎么辦。
沒有人幫她，沒有人替她說一句話。
她只能聽著，聽著那些她聽不懂又逃不掉的話，聽了十幾年。
她低下頭，看著自已碗里的粥。
然后又抬起頭。
她放下筷子，站起來。
“二弟，三弟，小妹?！彼傲艘宦暋?/p>
三個孩子抬起頭，看著她。
“吃飽了嗎？”她問。
大弟弟愣了一下，點點頭。二弟弟也跟著點頭。小丫頭還愣著，周落梅走過去，彎腰把她抱起來。
“走，大姐帶你們去院子里玩。”她說。
她一手抱著小丫頭，一手牽著大弟弟，又看了一眼二弟弟。
二弟弟趕緊從椅子上滑下來，跟在她身后。
她帶著三個孩子，從桌邊走過去。
路過她娘身邊時，她停了一下。
她沒有低頭，也沒有說話。
就那么站了一瞬，然后繼續往前走。
三個孩子跟著她，走了出去。
院子里，陽光正好。
周落梅把小丫頭放下來，蹲下身，看著大弟弟和二弟弟。
“你們剛才吃飽了嗎？”她問。
大弟弟點點頭，二弟弟也跟著點頭。
“那去玩吧?！彼f，“大姐看著你們。”
大弟弟猶豫了一下，看著她：“娘是不是生氣了？”
周落梅搖搖頭：“沒有。娘就是累了?！?/p>
大弟弟“哦”了一聲，拉著二弟弟去玩了。小丫頭還站在她腿邊，仰著臉看她。
周落梅把她抱起來，讓她坐在自已腿上。
陽光暖暖的，照在身上。
小丫頭窩在她懷里，小聲問：“大姐，娘是不是不喜歡我們？”
周落梅愣了一下，把她摟緊了些。
小丫頭把臉埋在她肩上。
周落梅抱著她，坐在那兒，看著兩個弟弟在院子里跑來跑去。
她想起自已像他們這么大的時候，也是這樣坐在院子里，聽著屋里娘的聲音，不知道該怎么辦。
那時候沒有人會顧及到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