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家嫡出的兩位郎君，大的那個，名喚什么記不清了，只知是個貪圖享樂的主，終日里斗雞走馬，流連花叢。小的那個，倒是老實，可惜資質(zhì)愚笨，算盤都打不利索。一位嫡出的小娘子，嬌養(yǎng)深閨，不問外事。庶出的子女倒有五位，多是庸碌尋常?！?/p>
老人頓了頓，聲音里帶上了一絲不易察覺的贊賞：“唯獨有一位庶出的郎君，名喚高昱的，是個例外。據(jù)說他生母早逝，在族中不算得勢，卻自幼聰穎過人，行事穩(wěn)重又肯吃苦，更難得是天生一副經(jīng)營的好頭腦。不過弱冠之年，便已能幫著老太爺打理家中偌大的產(chǎn)業(yè)，田莊、鋪面、往來貨殖，都處置得井井有條?！?/p>
“當(dāng)時城里明眼人都看得出，”老人繼續(xù)回憶著，“高老太爺雖礙于嫡庶禮法，未曾明言，但心里怕是早已屬意，將來這高家的擔(dān)子，多半要落在這位庶出的昱郎肩上。那些年，多是高昱親自帶著商隊，南來北往地跑?！?/p>
白未晞靜靜聽著，捕捉著每一個有用的信息，“后來，為何舉家搬遷？”
陳老丈搖了搖頭，臉上露出些許困惑，那是對于一段模糊往事的真實反應(yīng)：“具體怎么回事，外邊人哪里說得清楚。只記得那會兒……大概是吳國天祐年間吧？咱們壽春地處前線，拉鋸戰(zhàn)多，雖城里還算安穩(wěn)，但人心總是不定。先是高家的生意，好像突然就停滯了，往日車馬不斷的貨棧，漸漸冷清下來。然后……大概過了四五年光景？高老太爺就歸西了。”
他回憶著，語速更慢：“老太爺?shù)膯适罗k得極大，白幡從家門口一直插到街口，紙錢撒得跟下雪似的，四鄉(xiāng)八鎮(zhèn)受過恩惠的人都來送葬，那場面，幾十年了還記得?？晒志凸衷冢@熱孝還沒過，就聽說高家要舉家搬走。搬家的那天，車馬確實不少，箱籠也多，但……總覺得氣氛不對。唉，說不上來。”
他看向白未晞，混濁的眼里是純粹的不解：“至于那位最能干的昱郎，好像在那之前就沒什么消息了。有人說他可能提前去南邊打理產(chǎn)業(yè)了，也有人說他得罪了人，遠(yuǎn)走他鄉(xiāng)了……總之，自那以后，再沒人見過他。好好的一戶人家，那么大的產(chǎn)業(yè)，說散也就散了。那宅子空了幾年，后來才被現(xiàn)在這戶人家買下?！?/p>
“高昱，他可有子嗣？”
老人搖頭，“不曾聽說，他都未成親，應(yīng)當(dāng)沒有?！?/p>
“多謝。”白未晞?wù)f著拿出一些銅錢，“茶水錢。”將錢放下后，白未晞便轉(zhuǎn)身離開。
離開了彌漫著陳舊往事氣息的槐樹巷，白未晞轉(zhuǎn)向了城東喧鬧的市井之地。最終，她在一座門臉闊大、懸掛著“四海閣”匾額，進(jìn)出之人神色各異的建筑前停下。這里是壽春城中最大的賭坊。
白未晞看著眼前的門檻被往來腳步磨得中間凹陷。未近其門，先聞其聲，那是種由銅錢砸桌、骰盅搖響、男人粗嘎吆喝與輸急了的咒罵混成的、熱烘烘又粘膩的聲浪，撲面而來，帶著一股子汗臭與廉價酒水混合的濁氣。
白未晞踏入其中，在鬧哄哄的人群里顯得格格不入。渾濁的空氣似乎在她身周自動清冽了幾分。她沒理會四處投來的或好奇或?qū)徱暤哪抗?，徑直走向最里間那張圍著最多人、吆喝聲最響的骰臺。
莊家是個赤著半邊膀子的粗壯漢子，胸口一道猙獰刀疤，吼聲如雷：“買定離手——快！快！” 骰盅在他手中舞得眼花繚亂，“啪”一聲扣在桌上，震起細(xì)微塵埃。
白未晞靜立人叢外圍，并不擠搶。她甚至沒看那骰盅，只是微微側(cè)耳。盅殼內(nèi)，三枚骰子的每一次碰撞、翻滾、與盅壁的輕觸，最后那一下落定，聽的清清楚楚。
她開始下注。起初只是幾枚邊緣磨得光滑的銅錢，押在“小”上。開盅，一二三，六點小。她贏。下一把，她將贏來的連同本錢，推到“四五八”的特定點數(shù)格上。周圍響起幾聲嗤笑，押點數(shù)，十賭九輸。莊家笑著開盅，四、五、八，分毫不差！嗤笑聲戛然而止，換來一片倒吸涼氣。
她便這樣，不急不緩，每一次落注都精準(zhǔn)得令人心驚。銅錢在她面前堆積起來，很快便容不下。
莊家額角的汗珠順著鬢角流下，浸濕了衣領(lǐng)。他搖盅的手開始微不可察地顫抖，眼神頻頻瞥向后方。一個機靈得像泥鰍的矮瘦伙計，早已瞅出不妙，悄無聲息地溜出了人群。
不多時，一個身著紫色綢緞長衫的中年男子踱步出來。他約莫四十上下，面皮白凈，下頜留著修剪整齊的短須，手指纖細(xì)，指甲修剪得干干凈凈，乍看像個坐館的教書先生，唯有那雙總是微微瞇起、帶著三分笑意的眼睛里，閃著精光。這便是“四海閣”的老板，胡四海，人送外號“笑面虎”。
胡老板臉上掛著無可挑剔的溫和笑容，走到骰臺邊，對著白未晞拱了拱手，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壓過了周圍的嘈雜：“這位姑娘，真是好手興，鴻運當(dāng)頭，令人艷羨。外頭吵鬧，難免擾了姑娘的運道，不如請到后堂雅間歇歇腳，飲杯新茶，慢慢玩，可好？”他話語客氣，姿態(tài)也放得低。
白未晞抬眼，目光在他臉上停留一瞬。隨即便從背筐里拿出一個粗布口袋，將贏來的銀錢一把一把地塞進(jìn)去，口袋漸漸變得沉甸甸，布料被撐得發(fā)脹。她抱著錢袋，點了點頭。
胡老板側(cè)身引路，笑容不變，眼底卻沉了沉。他經(jīng)營這賭坊十幾年，三教九流什么人沒見過？出千耍詐的、真有幾分本事的、背景深厚的……卻從沒見過這樣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