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快,商人開始躺平,百姓怨聲載道,連軍需供應也受到了重大影響。
誰用這個錢,就是在賭自己的身家,會不會變成蜀漢征伐的代價,把家產變成一個個僅靠承諾來支撐的“白錢”。
憋到一定程度,李嚴、黃權、王平等人獻策,請發行“絲幣”。
三個割據政權再怎么打仗,生絲的銷售也不會禁絕的,只有用真正值錢的東西做錨,百姓才會接受政府發行的貨幣。
第三次,就是東晉十六國時期了。
南北分治,天下大亂,蜀地再一次成了偏居一隅的安樂島。
外面的戰爭導致貴金屬稀缺,金銀銅鐵錫,每一樣都在不斷向外流失。
穩定,代表著物價的波動小;外面的戰亂,代表著物價隨時可以飛上天。
蜀地再一次發揮團結性,咱們再搞一次自己的貨幣吧。于是,這次沒有朝廷,只是絲商們先團結到了一起。之后他們再拉攏鹽商和茶商、糧商,組成了一個發行貨幣的董事會。
以蜀地絲絹為錨定物,組建金融銀行,發行“交子”。
一年一期,到期結算,在保持本地物價穩定的情況下,增加流動性,繁榮商貿。
五百多年下來,這個辦法一直持續。不管朝廷是哪個,會不會發行金銀銅貨幣,會不會搞直白錢,他們始終堅持這種結算方式。
蜀地之所以搞了五百年還沒崩,不是蜀人良善,作假的心虛,而是因為這個“董事會”。
交子一年一兌,避免了濫發,形成貨幣與錨定物相差過大。
第二,一旦發現假幣,可以立即追蹤和銷毀,減少損失。
第三,董事會成員本身就是當地的頭部,他們共擔風險,一旦絲絹價格下滑,或者出現較大的價格震蕩。他們手里的鹽和茶、米,也都可以充當兌換的穩定物。
小心、謹慎、重信譽,是蜀地交子五百年不倒的核心秘密。
而今天,這個秘密就被堂而皇之的寫在紙上,呈遞在李長安的面前。
“嘖...”他投去贊賞的目光,能在這個時代通過自己的思考得到這個理解,已經非常難得了。
可他還是沒有同意的意思,蜀地是蜀地,河北是河北。
河北缺錢,還有一個非常重要的原因,河北的有錢人,并不需要用貨幣向小民支付報酬。
后世,哈耶克曾經說過,市場交易,是實現公平最有力的工具。
不能強買強賣,沒有人身威脅,大家交易地位平等,這才能催生市場經濟。而河北,屬于典型的指令性經濟加壟斷型生態。
指令來自于朝廷,通過軍費還有物資調控,朝廷控制在河北的兵馬。
這一塊,大概占整個河北東路生產總額的三分之一。朝廷需要什么,本地就興盛什么。
壟斷,指的就是大戶了。
他們通過占據絕對數量的土地,從而控制本地的糧草,再間接控制本地的基礎食品價格。
另外,這里可以無視限制的豢養莊丁,大戶們可以借用暴力,驅趕所有外地來的商人進行零售交易。東西只能賣給他,他再用自己的人手進行本地分銷,完成對百姓的收割。
通過這兩個模式,整個河北的財富,九成歸于大戶,形成了絕對的經濟主導地位。
在河北,一個小民除了自身,沒有任何商業價值可以交換。
買方,只有大戶;賣方,也只有大戶。
現在的問題是,如果不改變這個生態,拉本地大戶出來發鈔,最終的結果還是一樣,財富的流向出了問題。
根據某個意大利地區賢者的理論,在任何一個古代農業地區,如果財富分配超過了6:4,它就不會發展出藝術和文學。如果超過7:3,那連繁榮的商業也不會有;如果達到了8:2,說明離農民暴動已經不遠了。
這涉及到一個“勞動供養率”的問題,供養率越高,這地方越百花齊放;反之,越黑暗困頓。
德州一個佃農辛苦一年,連養活也要耕地干活的老婆都費勁,要不這邊的人口怎么會增長如此緩慢。
不解決經濟循環的問題,盲目發鈔,等于遞給大戶們一把鋒利的鐮刀而已。
除非,由自己親手打破這個死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