伴隨沖鋒號的響起，錦山連發(fā)起進攻。
連長董山東壓低著腰往前沖，對面日軍殘存的火力點已經不多了，被七十五毫米野炮轟擊十幾分鐘，地都給犁了一遍。但還有活著的人，日軍艱苦耐勞不輸于任何人，這是同屬于最底層民眾的品格。
一個班的戰(zhàn)士跟在董山東后面，董山東停下?lián)]舞雙手交叉，讓跟在他屁股后面的戰(zhàn)士停下，一個火力班，一個輕機槍小組外加兩個擲彈筒小組。
輕機槍小組停下，轉身跑向一側，這玩意兒沒辦法架設對著前方射擊，那會將子彈全打在自己人背后，需要在兩翼展開，以構筑交叉火力網。
董山東讓擲彈筒小組拋射擲榴彈：“近距離，能有多近打多近，別怕誤傷，沖在前面的同志沒那么傻。一定會有誤傷，但別怕，他們會隨著落點前進，我們現在是他們的眼睛。
擲榴彈落在什么地方，主攻方向就在什么地方，眼睛！當整個連的眼睛！”
幾個擲彈筒兵面面相覷，他們是新補充的戰(zhàn)士，來自陣前起義的偽滿軍，經過政治教育和軍事培訓后補充進錦山連，最早的一批人，也是張?zhí)m生書記暫時能補充給五支隊最好的兵源。
說罷，董山東沖了上去。
錦山連的老兵給新兵的一場連隊教育，最好的教育——信任。
觀察手觀察戰(zhàn)場，尋找日軍殘存的火力點和散兵射擊陣地，沖鋒路上，老兵們再給這群新兵一場教育——癲狂。幾乎是擦著腳尖，是他們的眼睛，沖鋒的人是他們的拳腳，眼睛看見，掄拳頭給揍趴下，這叫一個集體。
已經不存在屋子了，只剩下廢墟，被炸毀的廢墟。
沖到前沿，錦山連的戰(zhàn)士和殘存的日軍在互相投擲手榴彈中接觸，都選擇在煙塵未消散的時候暴起沖擊。錦山連成功攻入差不多成為廢墟的野戰(zhàn)醫(yī)院，打開了缺口。
缺口打開，后續(xù)兵力一擁而上。
第一次打這樣的大仗，跟著整個上江指揮部唯一一支授予稱號的連隊沖鋒，甭管以前多么懦弱，人還是會被氣氛感染。沒有湊合，不必要擔心周圍的同袍轉頭就跑，錦山連干不出那樣的丑事。
起義兵們也沖了上去，他們陣前起義，也代表著心里有最后那么一絲不屈，不屈的人扎堆在一起，那叫向死而生。
田瑞帶著后續(xù)兵力趕到，站住腳跟。
“停止追擊，就地固防！固防，就地固防！”
“就地固防，固防！”
沒辦法繼續(xù)進攻，這才半個營，還有一個連在江水上飄著，另外兩個連在碼頭等待炮艇運輸。田瑞很明白自己該干什么，二營的確要進攻，但也必須是全營抵達后才能組織起進攻，向日軍主陣地發(fā)起進攻。
五支隊的營級單位很大，六個步兵連，一個機炮連、一個重機連、一個迫擊炮連、輜重運輸連，對標的是日軍步兵大隊。專門用于和日軍作戰(zhàn)，不然總是要抽調，耽擱戰(zhàn)機還會造成指揮系統(tǒng)混亂。
鉆進一間破了天窗的木屋里，屋里已經被清掃干凈，所謂清掃干凈指的是沒有活著的人，尸體并不是什么值得關心的事情。田瑞命令架設電臺，他向指揮部匯報，等待全營抵達后發(fā)起攻擊。
這很重要，二營對主陣地發(fā)起攻擊，那么一營也會發(fā)起反撲，新一師改佯攻為猛攻。
橘紅色信號彈升空，那也是訊號，以防指揮部沒有接收到電文。
三發(fā)信號彈出現。
在地堡觀察孔后的吉本真一看見升起的信號彈，心里的不安越加嚴重，那預示著抗聯(lián)完成某種戰(zhàn)術目標，正在準備下一次進攻。下一次進攻將直指他的腦袋，以及腳下這片陣地。
“營長。”
殘垣斷壁外鉆進了幾個人，其中有兩個不屬于戰(zhàn)場的人。
何應勝看著和他差不多年紀的營長，一個打了五年仗的老兵，從半大的少年變成如今下巴都長出胡子的青年。
“這是勞工營里的技術員，他們知道日軍陣地的大致構成和堡壘火力點位置。”
二營的中場休息時間，但不屬于田瑞。
望著那兩個拘謹的中年漢子，田瑞想要溫和點，但長久的征戰(zhàn)讓他忘了該如何跟群眾說話，跟訓斥教育戰(zhàn)士們一種語氣，好在那兩個中年漢子并未在意。
“確切布置，會認圖嗎？”
“不太會。”
“差不多就行。”
從隨身的挎包里取出繪制的陣地草圖，這是抗聯(lián)兩次攻下河口陣地繪制的，大致工事沒有太大改動，但改動的地方會讓戰(zhàn)士們犧牲。
“手電筒。”
昏暗微弱的燈光下，兩個中年漢子用粗糙的大手拿起鉛筆，在工事地圖上標注暗堡和之前不存在的戰(zhàn)壕工事，彎彎曲曲、圓圈點點尚多，勉強能夠認識。
抬手看了眼手表，已經凌晨兩點多，剩下的時間根本不夠抗聯(lián)攻下整個河口陣地。事實上在陸北的部署中，他根本就沒想抗聯(lián)能夠摧枯拉朽一般在一個晚上就攻下河口陣地，他預計會花上三天，傷亡三千。
這不是野戰(zhàn)，也不是遭遇戰(zhàn)，而是攻堅戰(zhàn)，最苦最累的戰(zhàn)斗。
大大小小的暗堡火力點讓人害怕，每一個火力點預示著都需要人命去啃下來。田瑞集合各連的干部開了一個簡短作戰(zhàn)會，商議該如何啃下河口陣地，同時復制一份工事布置圖命人送去指揮部。
剩下的時間很安靜，二營的戰(zhàn)士們布防，挖掘防炮洞和陣地工事，他們沒辦法在剩下不到的一個小時內攻下河口陣地。仗打成這樣已經很投機了，再投機就是耍小聰明，會害死很多人的。
轟鳴的七十五毫米野炮從戰(zhàn)場上消失，只剩下迫擊炮在射擊，以及能夠快速轉移隱蔽的三十七毫米速射炮和九二步炮。心知肚明，吉本真一能夠感受到落在頭頂的炮彈威力小了很多。
上江地區(qū)天亮的時間很早，長時間的極晝成為日軍的依托，這是不可避免的。就像冬季的極夜一樣，那也曾經庇護抗聯(lián)不受日軍的攻擊，白天不是抗聯(lián)的時間，日軍航空兵部隊會不停的進行空襲。
完成預定作戰(zhàn)目標，呂三思下令各部固防，等待黑夜的到來，這會是很漫長的時間。
北山指揮所內。
呂三思將新一師的團以上干部召集起來。
“你什么意思，不想打仗就滾去伯力城，讓你新二團攻擊，為什么攻勢雷聲大雨點小。日軍居然能從陣地上抽調一個中隊拱衛(wèi)后方，知不知道本來二營會直接踹進日軍主陣地？”
“那根本是送死，缺乏渡河器械，我們連對面河岸都碰不到。”金光俠憋屈地說。
伸手拽住對方的武裝帶，呂三思用力扯動：“脫下這身軍服，有多遠滾多遠，哪兒來那么多借口！
給我拔下他這身軍服，知不知道你們的一舉一動不僅僅牽扯到整個戰(zhàn)場，還關乎著另外兩處戰(zhàn)場的同志。警衛(wèi)旅兩天傷亡七百余人，大半個團都打沒了，他們發(fā)來的電報依舊稱可以堅持，副總指揮說我們一天沒有攻破封鎖線，他一天都不會撤退。
你TMD在跟我扯什么犢子，給自己幾個巴掌，看看丟不丟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