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反正上頭再怎么亂,咱地府都不會有事!”
轉輪王斜睨他一眼,沒有答話,但心底也不免生出幾分不平。
確實有些煩悶,日日累死累活還不落好。原本三界太平無戰時,成日加班就已夠受。
如今東勝神洲一亂,當真令工作量暴增了何止數百倍。
莫說閻羅王,實際上他有時也琢磨著索性撂挑子不干了,當個撒手掌柜,隨便判兩下豈不輕松?
似是看透了轉輪王的心思,閻羅王當即湊上前,壓低聲音道:“沒啥大不了的,不就是把他們丟進輪回么?反正他們去哪兒都是去,何必分得那般清楚。”
“就照我說的辦就行:沾染血氣殺孽的,丟進餓鬼道、畜生道、地獄道里去。”
“那些無辜的魂魄,直接投入人道、天人道即可,修羅道盡量少丟幾個進去。”
“這不就完事了?若這般分配,管保你來多少魂魄,都能輕松處置妥當!”
閻羅王竭力誘惑著轉輪王。自打在那方天地觀閱了“吞噬星空”之后,閻羅王對地府事務便不太上心了。
在他看來,區區一個凡人尚能活得那般精彩,而他們這十殿閻羅王,卻終日待在暗無天日的地府里,實在不合常理。
然而即便到最后,轉輪王也未曾同意閻羅王的提議,只是叮囑他往后莫要這般草率分配魂魄,隨即轉身離去。
既未提去酆都山稟報之事,也未言自己往后將如何處置魂魄。
反倒是閻羅王一臉郁悶。
“你膽子倒不小,可知此舉乃違逆三界律令之事?”
一道聲音突兀響起,驚得閻羅王一個激靈,手中幾乎瞬間現出生死簿,法力流轉,大道符文浮現。
“何人藏身?還不速速現……怎么是你?”
話說到一半,閻羅王便有些發懵,因為來者不是旁人,正是他最不愿瞧見的幾人之一。
“許久不見。”
腳步聲漸漸響起,一道人影自后屋踱步而出,笑呵呵地開口。
正是伏羲人皇!
“一別多日,甚是想念吶。”
閻羅王的臉色頓時難看至極。
想念你個鬼!
上次被你逼得差點丟了半條命,誰他娘想念你?
“你是如何從我后屋出來的?”閻羅王鐵青著臉,收起了生死簿。
“就這點陣法禁制,還不是我想來便來,想走便走?”伏羲笑道。
閻羅王的臉色頓時更難看了。
但伏羲可不管這些。他雖是上古人族三皇之一,擁有極高修為與赫赫聲名。
但實際上,他壓根沒什么三皇的架子,也無高高在上的姿態。
當然,正經起來的伏羲另當別論。
此刻的伏羲,顯然并不正經。
他走上前,徑直摟住閻羅王的肩膀,笑呵呵地問道:
“怎么,還對先前之事耿耿于懷?這不是已引薦你去那方天地了么,也該算兩清了吧。”
兩清個屁!
閻羅王很想這般回敬,但礙于實力差距,終究沒罵出口。當初直接被敲暈了綁進倉庫,為復活孔子,險些將他性命搭上。
雖不得不承認是因伏羲才得以進入那處所在,但這本質上與伏羲沒啥關系,一切皆是那方天地的好處罷了!
閻羅王渾身上下無不散發著“離我遠點”的氣息,但顯然,伏羲并未理會。
“此番來地府呢,主要是有兩件事想請你幫個忙。”
“想必,閻羅王兄弟,不會推辭的吧?”
老子推辭!!
上回就差點丟了性命,這回還幫忙?
信不信俺去掌柜的那兒告你一狀!
閻羅王很想大聲吼出來,但瞧見伏羲手里掂量的磚塊與不善的目光后,他識趣地將這話咽了回去。
“一碼歸一碼,有事說事,咱們不熟。”
閻羅王鐵青著臉,拍掉了伏羲搭在肩上的手。
顯然是慫了……
用最硬的語氣,說最慫的話語。
伏羲也懂得適可而止。實際上他本與閻羅王并無仇怨,經上次“相助”之后,加上閻羅王又去了那方天地,伏羲對閻羅王觀感倒還不錯。
“有事快說,抓緊些,我挺忙的。”閻羅王沒好氣地坐下,拎起轉輪王沒喝完的那壺酒,頓感幾分凄涼。
先前是他氣轉輪王,當真是風水輪流轉,這還沒半日呢,就轉到他頭上了。
不用想,此番伏羲前來準沒好事。
仰頭灌下一口酒,閻羅王悲涼無比。
伏羲可不知這些,他自然地拿過閻羅王先前的瓜子嗑著,一邊磕一邊問道:
“你應當知曉當下東勝神洲發生之事吧?”
“這不是廢話么,那般大的動靜誰人不知?”閻羅王翻著白眼,手一揮。反正已被伏羲拿捏,他索性也放開了。
“瞧瞧外面那漫山遍野的游魂,不都是這場大戰的遺禍么……雖說你們人族并非最主要的挑起者。”
話說到一半,閻羅王瞥見伏羲似笑非笑地瞅著他,手里掂量著磚塊,急忙改了口。
“既然知曉的話,你大抵也已辨出我人族損傷了吧。明明我人族是最后才加入戰局的,但我族中人,卻是在這場大戰中隕落最多者。”伏羲說著,神情看不透喜怒。
這一點,閻羅王自然清楚。
龍族率領的海妖,那純粹是因毫無智慧或靈智過低,皆是海中蝦蟹魚蟲等小生靈。
而人族則是因為太過孱弱。
這般弱雞,打什么仗,湊什么熱鬧?老老實實待在家里不好么,非要去送命,還給我……我同僚增添差事。
當然,閻羅王也就心里這么想想。若真說出口,估計會被伏羲一巴掌拍扁。
比如眼下,閻羅王便能察覺伏羲看他的眼神有些不對勁了。
“所以說,你此番來該不會就是跟我抱怨人族太弱了吧?”閻羅王趕緊岔開話題說道。
伏羲點點頭:“此番前來確非與你訴苦,況且訴苦也無需找你。”
“那你來作甚,閑得慌?”閻羅王好奇問道。
他還真想不出地府對那些人族有何助益,總不能是讓他們把陰兵派出去吧。
伏羲沒理會閻羅王的陰陽怪氣,只是神情平淡,手腕輕轉,袖口中便浮現一團光暈。
這光暈剛現,閻羅王便駭然起身!
生死簿幾乎瞬間顯現,在周圍殿宇內布下一重古老禁制陣法。
同時,伏羲身畔也擴散出一片紋絡,大道法則流轉,一道又一道紋路浮現于其身,顯然,他對這光團亦極為重視。
伏羲抬頭望著閻羅王,輕輕叩擊光團,神情略帶哀傷:“你大抵已能猜出我此番前來的目的了吧?”
“我猜個鬼!你瘋了么?別告訴我你沒瘋!”閻羅王驚駭道,望著這光團,幾乎被震驚得說不出話來!
因為伏羲取出的這光團不是別的,正是他以自身一絲輪回真意凝聚而成的小型輪回!
而這小型輪回之中,密密麻麻皆是人類生靈的魂魄。
“這些皆是我族戰死之人。以我之法力,無法令他們盡數轉世重生,即便我已是大羅金仙,領悟了一絲輪回真意。”
“而你則不同。你執掌生死簿,受此方天地認可,可助他們重新投身為人族。”
“你竟私自收攏人族魂魄?”閻羅王神情駭然地望著伏羲。
“此乃大罪!”
“倘若被人察覺,絕對會引發軒然大波!!”
然而伏羲倒是淡定,甚至還一邊嗑著瓜子,一邊回話:“拉倒吧你,自己都在這兒胡亂審判了,還有臉說我?”
“那不一樣!我乃十殿閻羅王之一,可沾染這些。而你若僅是一兩個魂魄不經輪回倒也罷,如此眾多魂魄不經輪回,你當真不要命了么?這得沾染多少因果!”
“你當真清楚么!”
對于閻羅王此問,伏羲神情依舊淡然。他只是笑著,一邊嗑著瓜子,顯然并未放在心上,只回了一句話:
“我當然清楚。”
“我可是人皇。”
閻羅王神色異常復雜……
伏羲說出這話時,語調極為平淡,毫無波瀾,仿佛言語之人并非他,那沾染因果的也與他無關一般。
閻羅王終究按捺不住,再度開口。
“我再告誡你一次,即便你是大羅金仙,有無量功德護體,也絕對承受不住這般巨量的魂魄!”
“此刻將他們歸還地府,或許尚可減輕些許你所受的牽連。”
閻羅王瞥了眼那小型輪回,只覺頭皮發麻。如此多的魂魄,誰人擔得起這般因果?
人族單個來看固然孱弱,可若聚在一處,同樣不容小覷!
就在閻羅王躊躇之際,伏羲反而不耐煩地叩響了桌案:“行是不行?若不行,那我只好親自來了!把生死簿交出!”
你他媽好心被當作驢肝肺,竟還想動手?真當我閻羅王是軟柿子么?!
閻羅王面色鐵青。
“行行行!”
“怎么不行?若非念在那份藏寶圖機緣的份上,我才懶得管你!”
“那便好。”伏羲緩緩坐下,隨手將那團光暈中的魂魄,交給了閻羅王。
閻羅王接過,暫且存入了生死簿內。
屋中一時陷入沉寂。許久之后,終究還是閻羅王打破了這份寂靜。
“死了這般多人,莫非不心疼?”
“不心疼?嘿,怎會不心疼?”伏羲卻笑了起來,“只是魂魄留存了下來罷了。縱使再度投入人道輪回,重新降生,終究也已非原本之人。”
“逝者已逝,他們皆是我人族英杰。”
伏羲說完此話,又是長久的默然。
“第二件事是何?一并道來吧,你此番前來,絕不止這一樁事吧。雖僅此一事,便已足夠令我驚異。”閻羅王嘆息道。
“哈哈哈,不愧是閻羅王老兄!”伏羲大笑著打了個響指。
“這第二件事,便是想請老兄再幫我‘撈’個人出來。”
“撈個人?”
閻羅王一愣,旋即明白了伏羲所指。他猶豫片刻,繼而蹙眉問道:“撈誰?”
伏羲擺了擺手:“并非撈一個,是要撈好幾個。”
閻羅王怔住。
隨即勃然大怒,當即破口大罵!
“滾!”
“撈一個便已令我損耗頗重,生死簿豈是這般用法!”
“況且若將如此多人族魂魄一同投入人道輪回,所需消耗的法力亦是難以估量。上回將孔子‘撈’出,已令我受了不小的創傷,險些沒能緩過來!一身法力盡被榨干,不,實則至今仍未完全恢復!”
閻羅王指著伏羲的鼻子厲聲斥罵。
“這回撐死了,幫你撈一個!這還是看在沈安的情面上。若無這層干系,我斷然不會相助!”
“至于撈好幾個,你不如干脆將我打死算了,反正橫豎都是死路一條!”
閻羅王圓睜雙眼,顯然一副寧死也絕不再妥協的模樣。
伏羲暗嘆一聲,也未多言。
終究是有些強人所難了。
伏羲不蠢,自然知曉逆天復活何等艱難。若真這般行事,閻羅王十有八九將承負滔天因果,甚至身死道消亦不為過。
人族乃是天地主角,死而復生哪有那般輕易,尤其是復活那些魂魄已不知轉世多少回的,更是難如登天。
倘使簡單的話,當初復活孔子,他二人也不至于險象環生,還險些丟了半條性命。
“那就一兩個罷,總好過沒有。”
“滾你大爺的!一個!愛要不要!”
“兩個!”
“你成心想氣煞我是不是?可知我動用生死簿行此逆事,須承受多大損耗么?消耗的不僅是我的道行修為,更有我的壽元因果,諸多玄之又玄之物!”
閻羅王伸出一根手指。
“撐死一個!”
伏羲竭力爭取,然而無論如何閻羅王咬定了一個絕不松口。任憑伏羲如何利誘威逼,閻羅王就是不答應。
“一個便一個吧,總勝于無。”最終伏羲嘆氣道。
“明明道行不高,所求好處沒有,要求倒是不小。話說回來,我憑何非得幫你撈一個?”閻羅王翻著白眼道。
伏羲呵呵一笑,一邊笑著,手中拎著的那塊板磚,就這么逐漸亮了起來……
“一個就一個!快說此人姓甚名誰?莫要耽擱彼此工夫。”閻羅王神情嚴肅起來。
“容我想想。”
本來伏羲此番前來,心中有許多欲復活之人。眼下東勝神洲戰事正酣,恰可讓這些復活之人歷練一番,順帶操練兵馬,同時亦能助人族減少傷亡。
就在伏羲思忖之際,閻羅王忽然皺起了眉,似是憶起了什么,猶豫片刻,許久之后,終于咬了咬牙下定決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