傲見烈推開沉重的石門,發出一聲低沉的悶響。
林凡的洞府和之前一樣簡單樸素,青石鋪地,石柱樹立,沒有任何多余的裝飾,就像是一座尋常人家的府邸,看不出半分修士的奢華氣息。
可這一次踏入其中,傲見烈卻敏銳地感受到了一種與往日截然不同的氛圍——整座洞府變得異常安靜,安靜到令人胸口發悶,幾欲窒息。
他跨過門檻,穿過寬敞的院落。
院中原本栽種著好幾株靈根,此刻卻已變得干枯蕭索,葉片不復從前的翠綠欲滴,而是泛著枯黃黯淡的顏色。
傲見烈停下腳步,面色復雜地凝視著那幾株瀕死的靈植。
如果沒有記錯的話,這幾株靈根乃是當初姐姐傲明月親手栽種的。那時它們枝葉繁茂,花香沁人,姐姐曾玩笑般說,等到靈根開花結果,便贈他一枚最甜的靈果。
可如今人去樓空,物是人非。
正當他出神之際,一道清朗的聲音忽然從身后傳來。
“這是你姐姐親手栽種的靈花。”那聲音低沉而平靜,帶著一絲難以察覺的悵然。
“如今無人打理,就成了這般模樣。”
林凡從密室中緩步走出。他一襲青色衣袍,身姿頎長如松,面容輪廓分明,眉目間自有一股超然出塵的氣度。那雙眼睛明亮而深邃,仿佛能看穿世間萬物的本質,卻又帶著一種陌生的疏離感。
傲見烈連忙躬身行禮,態度恭敬而鄭重:“見烈拜見前輩。”
林凡微微頷首,信步走到那幾株枯黃的靈根之前。他抬起手,隨意一揮之間,虛空中憑空涌現出晶瑩的甘露,灑落在干涸的根莖和泥土之上。
不過片刻工夫,奇跡發生了。那幾株原本奄奄一息的靈根竟緩緩復蘇,枯黃的葉片重新舒展,煥發出勃勃生機。
林凡收回手,目光落在傲見烈身上,細細打量著這位故人之后。與先前相比,這位曾經的暗血蛟龍族少主,氣質已然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
傲見烈今日身著一襲金色衣袍,五官輪廓剛毅分明,眉宇之間不復往昔的稚嫩沖動,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深沉的憂愁與沉穩。
自從上次族內遭逢詭異生靈襲殺之后,這個曾經行事莽撞、血氣方剛的年輕人,仿佛在一夜之間被催熟了。
短短一個多月的時間,他硬是將那個瀕臨崩潰的族群重新凝聚了起來,扛起了原本不屬于他的重擔。
林凡看著面前的年輕人,他沉默了片刻緩緩開口,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這段時間,你做得很好。”
傲見烈垂首而立,脊背挺得筆直。
“血光支持你成為暗血蛟龍族的族主,是一個正確的選擇。”
林凡的語調平靜,聽不出喜怒。
傲見烈聞言,忙將身子躬得更低,語氣中滿是謙卑:“見烈能有今日,多虧前輩和血光老祖的支持。若無二位扶持,晚輩絕無可能坐穩這族主之位。”
他已經知曉血光妖圣的真正身份。那并非暗血蛟龍原來的老祖,而是曾經統治妖國的黑血王族的族主。
這個秘密,是前一段時間血光妖圣主動開口告知傲見烈的。
起初傲見烈得知此事時,震驚得幾乎失語。
黑血王族——那可是傳說中早已覆滅的古老族群。
但震驚過后,他很快便反應過來,這是血光妖圣對自己真正的認可。
至于暗血蛟龍一族原本的老祖是死是活,如今已經不重要了。這世上的事,成王敗寇,活著的那個才配書寫歷史。
林凡的目光上下打量著傲見烈,那目光看似平淡,卻仿佛能洞穿一切偽裝。
他繼續說道:“以前你姐姐在我身邊伺候的時候,總是擔心你這個弟弟。她說你性子沖動焦躁,遇事很難冷靜應對,讓她這個做姐姐的日夜掛心。”
說到這里,林凡的語調微微一頓,像是在回憶什么。
“不過現在看來,你沒有辜負她的期望。你比她想象的要沉穩得多。”
話音落下,林凡忽然輕輕嘆了一口氣。
“你是否怪我?”林凡問道。
傲見烈一怔,旋即很快反應過來。
他“噗通”一聲跪倒在地,額頭觸地,聲音里帶著幾分惶恐:“前輩誤會了。”
“姐姐被詭異生靈帶走,是無可奈何的事情。那等存在,豈是我等能夠抗衡的?”
他跪伏在地,一字一句道:“我從未怪過前輩,整個暗血蛟龍一族也不會對前輩有任何怨言。”
“相反,今日暗血蛟龍一族還能繼續保存傳承,延續血脈香火,都是前輩和老祖的功勞。”
說到最后,傲見烈就把腦袋深深低了下去,幾乎貼住了冰冷的地面。
林凡搖了搖頭,嘴角浮起一絲意味不明的笑意:“你隱藏得很好。可在我面前說這些違心話,不覺得有些幼稚了嗎?”
那笑容不達眼底。
“既然你不曾怪我,為何直到今日才來見我?一個多月的時間,你當真抽不出半日來登門?”
說到這里,林凡的語氣冷冽了幾分。
傲見烈渾身一顫,像是被那話語擊中了要害。
他突然倔強地抬起頭,雙眼泛紅,咬著牙看向林凡,聲音里帶著壓抑已久的情緒:“前輩,你神通廣大,放眼整個妖國幾乎都是無敵的存在。”
他攥緊拳頭,指節捏得發白,繼續說道:“這一個多月以來,我派出去數百名探子,東南西北四方都撒出去了人。我甚至還動用黑暗龍族的力量,幾乎將整個妖國都翻遍了,每一座山、每一條河、每一個可能存在線索的角落都不曾放過。可是……”
他的聲音開始發顫。
“可是……始終沒有尋到姐姐的消息。”
傲見烈的眼眶紅了,聲音卻越發倔強:“前輩,我父親已經死了。那一戰之后,我連他的遺骨都未能收全。如今我身邊只剩下姐姐這一個親人了。我不能再沒有她。”
“還請前輩念在姐姐昔日服侍過你的情誼,幫我尋回姐姐可好!”
他重重磕首,額頭撞擊在堅硬的地面上,發出沉悶的聲響。一下,兩下,三下……鮮血沿著額角蜿蜒而下,染紅了地面。
“見烈愿意給前輩當牛做馬一輩子來報答!今生今世,絕不反悔!”
林凡曬然一笑,反問道:“你以為我不去救你姐姐?”
“晚輩不敢這樣想。”傲見烈伏在地上,聲音悶悶的。
“是不敢,還是不會?”林凡搖了搖頭,語氣中帶著幾分無奈。
“我并非不愿意出手,而是你姐姐早已經被帶離妖國。我留在她身上的印記,無論如何都感應不到。這只有一個解釋——她所在之處,已經超出了我能感知的范疇。”
林凡站起身,負手而立,望向洞府外蒼茫的天際。
“如果能將她帶回來,我不會坐視不管。這一點,你大可放心。”
傲見烈動作一頓,半晌,低聲道:“有前輩這句話,見烈就放心了。”
不怪傲見烈誤會。
這一個多月以來,林凡始終待在洞府之中,半步未曾外出。在外人看來,他確實是一副不聞不問的姿態。
林凡似是看穿了他的心思,沒好氣道:“你以為到達我這種層次,就會太上忘情?就會視眾生如螻蟻?”
他轉過身來,正色道:“告訴你,再強的修煉者,本質還是人。是人就無法做到徹底抹去情感。除非……”
他的聲音沉了下去。
“除非墮落成詭異生靈,才會真正失去一切情感。到那時,哪怕是屠戮自己的親族,也能隨意做到,心中不會有半分波瀾。”
傲見烈跪在原地,沉默良久,終于再次俯首:“是見烈不好,心急了。還請前輩贖罪。”
他的聲音平靜了許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