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昌明喝了口茶，緩緩開口：“其實現在這樣，對林源來說，也不見得是件壞事。”
眾人都看向老檢察長。
“雖然林源沒有當上檢察長，但也避免了直接介入到上面的政治斗爭當中。”季昌明的目光掃過在座的每一個人，“有時候，站隊確實能讓人步步高升，一夜之間飛黃騰達。但你們也要看到其中的風險。”
他頓了頓，語氣變得沉重：“就比如之前的侯亮平。”
聽到這個名字，客廳里的氣氛明顯凝重起來。侯亮平，那個曾經風光無限的漢東反貪局副局長，最終卻落得身敗名裂的下場。
“侯亮平當初剛來漢東的時候，從京城下來，拿著尚方寶劍，何等威風。”季昌明回憶道，“他能力強，有魄力，但他太急了，太想做出成績，太想往上爬。結果呢？”
沒有人接話。
“還有陳海，”季昌明看向陳海，“你當初顧及著和侯亮平的同學情誼，陪著他一起瘋，最后落得個降級調職的下場。要不是你后來在紀委系統立了功，表現出色，哪能走到今天京州市紀委書記的位置上？”
陳海點點頭，表情平靜：“季檢說得對。那段經歷對我來說，既是教訓，也是財富。它讓我明白了一個道理：在政法系統工作，光有熱情和正義感是不夠的，還要有政治智慧，要懂得審時度勢。”
“說得好。”季昌明贊許道，“這就是我要提醒你們的。檢察長這個位置，看起來風光，實際上不好干啊。既要平衡政府和省委的關系，又要處理復雜的人事關系，還要維護法律的公正，方方面面都要考慮。”
他看向在座的檢察院干部們：“你們要不信，就問問陳海。看他現在當京州市紀委書記，和之前在反貪局當局長、在省紀委當監察室主任的時候，是不是一個樣？”
眾人的目光都投向陳海。
陳海沉吟片刻，緩緩說道：“確實不一樣。以前在反貪局，我的主要任務是查辦職務犯罪案件，目標明確，程序清晰。只要證據確鑿，依法辦案就行。”
他頓了頓，繼續道：“但到了京州市紀委書記這個位置上，要考慮的因素就多了。京州是省會，情況復雜。我是沙書記這條線上的人，而即將上任的京州市長是陳書記的人。此外，剛剛調走的京州市長也就是現在的呂州市委書記吳雄，是寧省長的人。調查一個干部，方方面面都要考慮到。”
“特別是京州作為省會城市，牽一發而動全身。”陳海接著說，“有時候查一個處級干部，可能牽扯出廳級干部；查一個廳級干部，可能牽扯到省里的領導。而現在上面又強調穩定和發展，辦案的時機、方式、力度，都要把握好分寸。”
呂梁忍不住問：“陳書記，那遇到這種情況怎么辦？難道就不查了嗎？”
“查，當然要查。”陳海肯定地說，“紀委的職責就是監督執紀問責，該查的必須查。但怎么查，什么時候查，查到什么程度，這里面就有講究了。既要堅持原則，又要講究策略；既要懲治腐敗，又要維護穩定。”
季昌明接過話頭：“所以我才說，檢察長這個位置不好干。林源這次沒上去，從某個角度看，也許是件好事。至少他可以繼續專注業務，不用馬上面對那些復雜的政治平衡。”
他看向林源，語重心長地說：“林源，你還年輕，還有機會。但如果你真想往上走，就要從現在開始，學會處理這些復雜的關系。檢察長也好，副檢察長也罷，只要到了那個位置，就要面對這些問題。”
林源鄭重地點頭：“我記住了，檢察長。”
“還有，”季昌明的目光掃過在場的每一個人，“你們都要記住，權力越大，誘惑就越多。特別是你們在政法系統，手里握著調查權、起訴權，會有各種各樣的人來接近你們，腐蝕你們。”
客廳里一片安靜，只有墻上掛鐘的滴答聲。每個人都在思考老檢察長的話。
這時，季夫人從廚房走出來：“飯菜好了，可以開飯了。”
眾人起身，走向餐廳。餐廳里擺著一張圓桌，上面已經擺滿了豐盛的菜肴，都是家常菜，但做得精致可口。
“大家坐，不要客氣。”季昌明招呼道，“今天沒有領導，只有老朋友、老同事。我們好好吃頓飯，聊聊天。”
眾人依言坐下。季昌明坐在主位，陳海坐在他右邊，林源坐在左邊，其他人依次就座。
季夫人端上最后一道湯，也坐了下來。季昌明舉起酒杯：“來，第一杯酒，感謝大家今天能來。我季昌明在漢東工作四十年，最大的財富，就是有你們這些好同事、好部下。”
眾人舉杯相碰，一飲而盡。
這頓飯吃了兩個多小時。大家邊吃邊聊，回憶過去的點點滴滴，分享各自的工作和生活。沒有官場的拘謹，沒有職務的高低，只有老友重逢的溫馨。
陳海和陸亦可坐在一起，偶爾交談幾句。他們聊起各自的工作，聊起漢東的變化，也聊起一些共同的熟人。雖然很久不見，但那種默契還在。
飯后，眾人又回到客廳喝茶。時間不知不覺到了九點半，大家知道該告辭了。
“檢察長，時間不早了，您早點休息。”林源代表大家說。
“好，你們路上小心。”季昌明站起身，與每個人握手告別。
走出季昌明家，夜色已深。省委家屬院里很安靜，只有幾盞路燈散發著柔和的光。眾人站在院子里，一時都不愿馬上離開。
呂梁嘆了口氣：“老檢察長這一退休，感覺一個時代真的結束了。”
“是啊。”林源點頭，“但未來還在我們手上。就像檢察長說的，不管在什么位置上，都要守住底線，做好工作。”
陳海看了看手表：“我也該回京州了。明天還有會。”
“陳書記路上小心。”陸亦可說。
“你們也是。”陳海與眾人道別，上了自已的車。
車子駛出省委家屬院，匯入漢東夜晚的車流。
而留在原地的林源、陸亦可等人，也各自上車離開。這個夜晚，對每個人來說，都是一次思想的洗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