了因這話說完,氣氛一時沉寂下去。
無相祖師面色沉凝,目光低垂,似在權(quán)衡,又似在壓抑著某種翻涌的情緒。
謝臨闕指尖輕輕敲擊著石桌邊緣,發(fā)出極細(xì)微的叩擊聲,打破了這令人窒息的寧靜。
“既如此,卻不知他們打算何時動手?”
了因目光轉(zhuǎn)向他,眼中銳芒稍斂,復(fù)歸古井無波:“就在這幾日了,他們……”
話音未落,了因忽然停頓了一下,似有所感,微微側(cè)首,目光落向一旁垂手侍立的念安。
念安此刻正心神劇震。
師尊與無相祖師、大星君謝臨闕的這番對話,信息量之大,幾乎顛覆了他過往的認(rèn)知。
世界壁壘、跨界降臨……每一個詞都重若千鈞,砸得他心湖翻騰不止。
尤其是師尊最后那句“送祖師提前入滅”,語氣平淡卻殺機凜然,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絕對權(quán)威。
讓念安在驚駭之余,竟不由自主地生出一股難以言喻的向往與悸動——那是力量帶來的、俯瞰眾生的威嚴(yán),是身為弟子對師尊無邊威能的震撼與崇拜。
他正聽得入神,恨不得將每一個字都刻入腦海,連呼吸都放得極輕,生怕錯過絲毫。
就在這時,了因的聲音直接在他耳畔響起:“徒兒。”
念安一個激靈,猛地抬頭,恰好對上了因投來的目光。
“人到了。你去山門外,將他們帶來。”
念安先是一怔,隨即恍然——是了,幾日前師尊曾提過一句,近日或有“血親”來訪。
他心頭頓時涌起萬般不情愿,這般緊要的對話,自已竟要中途離場……
然而,師尊法旨已下,他豈敢有絲毫違逆?
“弟子遵命。”
壓下滿心的遺憾與好奇,念安恭敬地垂下頭,雙手合十,向了因、無相祖師及謝臨闕依次行了一禮。
隨后,他不再多言,轉(zhuǎn)身快步走出禪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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轎攆內(nèi),姜大川閉目養(yǎng)神,面色看似平靜,指尖卻無意識地摩挲著衣角。
宋思明更是坐立難安,手指不斷的敲著膝蓋。
越是接近目的地,兩人心中那份難以言喻的忐忑便越是清晰——即將面對的,畢竟是那位傳說中的佛門至尊,當(dāng)世第一人。
正自心思浮動間,轎外傳來了鳩摩法王的聲音。
“兩位施主,前方不遠(yuǎn),便是大雪隱寺了。”
姜大川尚能維持鎮(zhèn)定,只是呼吸微不可察地一促。
宋思明卻像是被這聲音燙了一下,霍然起身,一把掀開了厚重的轎簾!
“呼——!”
霎時間,仿佛冰河決堤,極地寒風(fēng)裹挾著碎雪冰晶,如同千萬根鋼針般劈頭蓋臉涌入溫暖的轎內(nèi),激得兩人同時一顫。
然而,比寒風(fēng)更先奪去他們呼吸的,是映入眼簾的那一幕——
那是一座山。
一座真正意義上的“大”雪山。
它并非尋常所見連綿雪嶺中的一峰,而是孤絕地、磅礴地矗立在天地之間,仿佛自亙古以來便獨自承受著所有風(fēng)雪的洗禮與蒼穹的重量。
山體之巨,左右望不見邊際,仿佛一道接天連地的純白屏障,橫斷了前路,也充塞了視野。
其高,更是難以目測,峰頂隱沒在鉛灰色低垂的濃云與永不止息的風(fēng)雪之中,只見得山腰以上,雪色與天色混沌一片,分不清界限。
一種源自體積與高度的絕對壓迫感,沉甸甸地?fù)涿娑鴣恚钊撕粑鼮橹恢稀?/p>
“怪不得……別的只叫雪山,唯有此山,稱‘大雪山’。”宋思明喃喃道,被這自然的偉力所震懾。
八名抬轎喇嘛的腳力在此刻展現(xiàn)得淋漓盡致,轎攆沿著早已開辟的險峻山道疾行,如履平地,快得只在雪地上留下淡淡的虛影。
僅僅幾次呼吸之間,便已逼近山腳,并開始沿著陡峭的盤山路徑向上。
忽然,極高處的濃云似乎短暫散開一隙,大雪山那覆滿萬古寒冰的頂峰,將一絲不知來自何處的天光反射而下。
宋思明被那驟然亮起的反光刺得瞇了一下眼。
就在這瞇眼的剎那,他的視線穿透了逐漸稀薄的風(fēng)雪,看到了——
在那巨大得超乎想象的山體之上,依著陡峭的山勢,層層疊疊,錯落有致地矗立著一片無比巍峨的建筑群。
金頂、白墻、紅檐,在素白的世界里勾勒出莊嚴(yán)而絢麗的輪廓,與整座大雪山渾然一體。
它們沿著山脊向上蔓延,直至視線難以觸及的云霧深處,仿佛沒有盡頭。
梵唱鐘聲雖未聞,但那肅穆、宏大、不容褻瀆的氣息,已隨著風(fēng)雪彌漫開來,籠罩了整片天地。
宋思明怔怔地望著,嘴唇微張,半晌,才吐出一口凝結(jié)的白氣,聲音里帶著難以置信的震撼。
“原來……這就是大雪隱寺!”
只是他卻不知,昔日的雪隱寺雖負(fù)盛名,卻也只是北玄佛門一方翹楚。
而眼前這氣象吞天、殿閣連云的模樣,乃是近些年不斷拓建之功,是自那位登臨絕頂、統(tǒng)御北玄佛門之后,方真正奠定的格局!
恰在此時,鳩摩法王的身影悄然浮現(xiàn)在轎側(cè)。他依舊披著那襲紅袍,風(fēng)雪卻似自發(fā)避讓,不侵其身周三尺。
“阿彌陀佛。兩位施主,前方便是大雪隱寺山門。為表對至尊的無上敬意,任何車轎輦輿,皆不得直入大雪隱寺山門。所以……需勞煩兩位施主在此下轎,隨老衲步行入寺。”
宋思明自然明白對方的意思,當(dāng)即點頭應(yīng)下。
只是心中忍不住暗嘆:“好大的規(guī)矩,好重的威儀!二舅公……混的是真好啊。”
不過鳩摩法王雖說要步行入寺,最終還是將宋思明輕輕托起,而姜大川也被幾位大喇嘛架起。
眾人施展身法,如幾片紅云掠影,幾個起落便已登臨而上,轉(zhuǎn)瞬落在大雪隱寺山門之前。
站穩(wěn)身形,宋思明只覺眼前豁然開朗。
他們正立在一座巨大的白玉平臺上,方圓近百丈,邊緣矗立九根盤龍石柱,柱頂各踞一尊金翅大鵬鳥雕像,振翅欲翔。平臺盡頭,便是大雪隱寺的山門。
宋思明目光首先掃向山門兩側(cè)。
六名守門喇嘛如雪松般挺立,身披暗紅色僧袍,眉目低垂,氣息沉凝如淵。
雖只是靜立,周身卻隱隱有罡氣流轉(zhuǎn),與漫天風(fēng)雪相抗,竟令身周三尺之內(nèi)片雪不落。
宋思明心中微凜。
他在歡喜禪寺時,便覺守門喇嘛修為已是不凡,可眼前這六人,氣勢竟更勝數(shù)籌!
雖同樣靜立不動,卻自有一股如山如岳的壓迫感彌漫開來,令人望而生畏。
“大雪隱寺……果然名不虛傳。”宋思明暗忖。
視線越過守門喇嘛,宋思明抬頭望向山門之上。
只見百十級青石臺階如天梯般筆直向上,盡頭處,兩扇高逾五丈、通體漆黑的寺門巍然矗立。
門楣之上,“大雪隱寺”四個古篆大字鐵畫銀鉤,每一筆都仿佛蘊著千鈞佛力,令人望之而生敬畏。
鳩摩法王將宋思明輕輕放下,整了整衣袍,正要上前向守門喇嘛表明來意——
“踏、踏、踏踏踏!”
山門上方,忽然傳來一陣急促而整齊的腳步聲,如密鼓敲冰,由遠(yuǎn)及近,瞬息便至!
眾人下意識回頭望去。
只見那兩扇沉重的寺門深處,十余名身披絳紅袈裟、氣息沉雄的大喇嘛魚貫而出!
他們行動迅捷卻絲毫不亂,出得門來,迅速分列臺階兩側(cè),每側(cè)七人,相對而立,垂首肅立。
整個過程不過幾個呼吸。
宋思明心中疑惑:“這是……迎接?還是……”
未及細(xì)想,又是一道身影,不疾不徐地從門內(nèi)踱出。
那是一個年輕喇嘛。
看面容不過二十許歲,眉目尚算清秀。
他身披一襲與眾不同的月白法衣,外罩金線滾邊的玄色袈裟,負(fù)手立于臺階盡頭,站在兩列肅立的大喇嘛之間。
然后,他緩緩抬眼,目光如兩道冷電,穿透紛飛風(fēng)雪,居高臨下地俯視下來。
沒有言語,沒有動作。
只是那樣站著,居高臨下地俯視著山門前的一切,便自然透出一股冰霜般的疏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