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思明被年輕喇嘛抱著,一步步走向那位大喇嘛。
大喇嘛臉上的肌肉微微抽搐,額間冷汗涔涔,卻仍強撐著那絲僵硬的笑容,連呼吸都屏住了。
然而,宋思明的小手只是在他面前虛虛地點了點,并未落下。
他盯著大喇嘛看了幾息,卻終究沒有打下去。
其一,這大喇嘛自始至終都只是袖手旁觀,并未真正對兩人出手;
其二,此地終究是歡喜禪寺,秦爺折了他的手臂,他抽秦爺耳光,旁人只可說是“一報還一報”。
但他若在眾目睽睽之下,再對寺中長老動手,落在旁人眼中,少不了一個“睚眥必報、得勢不饒人”的評價。
這等污名,他可不愿傳入他那位至高無上、明察秋毫的二舅公耳中。
不過,他不動手,不代表別人不能動手。
宋思明收回手,小臉一繃,哼了一聲,別過頭去,不再看那大喇嘛。
但鳩摩法王何等人物,宋思明可作不計較,他作為此間地主,不能不有所表示。
“押下去。”鳩摩法王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
他并未具體說如何處置,但“押下去”三個字,已足以表明態度。
話音落下,立刻有幾名氣息沉凝的喇嘛越眾而出。
處理完這兩人后,鳩摩法王轉向姜大川,合十行禮。
“姜施主傷勢要緊,老衲先為你療傷。”
話音落下,他伸出一只手掌,輕輕按在姜大川受傷的肩膀處。
掌心微吐,一股溫厚精純的暖流便如春溪般潺潺涌入傷處。
姜大川身形輕震,只覺原本身軀各處刺痛,在這股柔和內勁的滋養下,竟漸漸消融。
鳩摩法王內力已臻化境,不過一盞茶功夫,姜大川原本蒼白的面色已恢復幾分血氣。
“姜施主傷勢已無大礙。今日之事,乃我歡喜禪寺管教不嚴,多有得罪。不知施主……可還有其他要求?”
鳩摩法王話問得客氣,姿態也放得極低,顯然是給足了姜大川,或者說,是給足了姜大川背后那位“二舅公”面子。
姜大川正待開口客氣兩句,一旁的宋思明卻已搶著叫道。
“法王,我表叔的傷既已無礙,咱們是不是該趕緊去見我二舅公了?他老人家等久了,怕要不高興的!”
說著,一雙烏溜溜的眼睛直往鳩摩法王臉上瞅,小臉上寫滿了急切。
鳩摩法王聞言,目光轉向姜大川,似在征詢他的意思。
姜大川略一沉吟,緩緩點頭。
寬大的轎攆里,宋思明側臥在厚厚的雪白毛毯上,身前擺著一張矮幾。
幾上琳瑯滿目,擺滿了各色點心。
既有北玄本地的酥油糌粑、奶渣糕,也有遠道而來的精巧點心,甚至還有幾碟在這苦寒雪域極難見著的鮮果。
宋思明拈起一枚果子,心中暗嘆:自家二舅公實在太有本事了。
這北玄腹地常年風雪封路,車馬難行,可這頂轎攆由八名魁梧喇嘛穩穩抬著,踏雪翻山如履平地,竟連矮幾上那碗酥油茶都不曾晃出半滴。
這般待遇,只怕整個北玄也沒有幾人能享。
顯然,那位法王為了這一趟,怕是費了不少心思。
而那抬轎的八名大喇嘛顯然修為精深,腳力驚人。
一路上,除了必要的進食飲水、短暫調息,幾乎是日夜兼程,翻山越嶺,速度極快!
轎外寒風呼嘯,轎內溫暖如春。
如此三日匆匆而過。
今夜風雪似乎更急了些,撲打在厚實的轎簾上,發出簌簌的輕響。
轎內暖意融融,宋思明已有些昏昏欲睡。
就在這時,轎簾被輕輕叩響,聲音沉穩而清晰,穿透了風雪的呼嘯。
“姜施主,宋小施主,老衲可否進來一敘?”
是鳩摩法王的聲音。
姜大川立刻睜開眼,不敢有絲毫怠慢,連忙起身,整了整衣衫,恭聲道:“法王請進。”
他心中清楚,若非自家那位二叔的面子,以鳩摩法王北玄佛門一方雄主的身份,自已這等人,怕是連見其一面的資格都無。
轎簾掀開,一股寒氣涌入、
鳩摩法王彎身走了進來,手中竟提著一個精巧的銀壺,壺嘴微微冒著熱氣。
“風雪夜寒,老衲帶了些熱茶,兩位施主暖暖身子。”
鳩摩法王將銀壺放在矮幾上,自行在宋思明對面的軟墊上盤膝坐下,動作自然,毫無架子。
“有勞法王費心。”
姜大川連忙道謝,親手為法王斟了一碗酥油茶,又給宋思明和自已也各倒了一碗。
宋思明也坐直了身子,好奇地看著這位法王,不知他深夜前來所為何事。
幾口熱茶下肚,驅散了最后一絲從簾縫鉆入的寒意。
鳩摩法王捧著茶碗,目光在姜大川和宋思明臉上緩緩掃過,沉吟片刻,終于開口道:“此來叨擾,一是看看姜施主傷勢是否穩固,二來,也是告知兩位,若今夜行程順利,明日午時前后,我們便可抵達大雪隱寺了。”
“這般快?”姜大川脫口而出。
隨即他心里恍然,雖然此去大雪隱寺,一路雪山連綿,地勢險峻,雖但抬轎的八名喇嘛修為精深,腳力非凡,且這幾日幾乎是不眠不休地趕路,三日趕到,雖在意料之外,卻也在情理之中。
鳩摩法王輕輕轉動著手中的銀碗,目光垂落于蕩漾的茶湯之上,聲音壓低了些,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鄭重:“姜施主,宋小施主,老衲此番前來,實則另有一事,想請兩位施主……行個方便。”
姜大川心下一凜,知道正題來了,面上卻不動聲色,恭敬道:“法王請講,但凡力所能及,姜某絕不推辭。”
鳩摩法王抬起眼,目光在兩人面上緩緩掃過,緩聲道:“明日至尊面前,若得方便,還望兩位……稍加美言。”
這話說得極為客氣,甚至有些懇求的意味。
姜大川心頭一凜,生怕身旁口無遮攔的宋思明說出什么不當言辭,搶先開口。
“法王言重了!那日之事,本是一場誤會,法王不僅及時制止,更親自為姜某療傷,一路護持周全,此恩情姜某銘記于心。待見到……二叔時,姜某定當如實稟明法王的援手之德與護持之情。”
鳩摩法王聞言,心中頓時松了一口氣,幾人又閑話兩句,飲盡碗中殘茶,鳩摩法王便起身告辭。
轎外,風雪依舊呼嘯,仿佛永無止息。
宋思明翻了個身,腦海里卻不自覺地,又一次浮現出那日在大雪山上,云海之中,那一雙仿佛能洞徹天地、漠視眾生的巨大眼眸。
佛門至尊,當世第一人。
自已的二舅公。
那究竟……是怎樣的一位人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