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這死寂之中,所有人都清晰地感覺到,那高懸于天穹、仿佛天道化身般的巨大佛目,其視線緩緩垂落,聚焦在了姜大川手中高舉的那枚令牌之上。
那雙原本無悲無喜、漠視眾生的眼眸深處,第一次出現了清晰的波動。
似乎是一種沉寂已久的塵緣被驟然觸動的漣漪。
這一絲波動,雖只一瞬,卻已足夠。
它無聲地、卻無比確鑿地證明了姜大川口中那一聲“二叔”背后所系的血脈之情。
姜大川感受到那目光的垂注,心中悲喜交加,勇氣陡生。
他一手將那枚“了因”令牌舉得更高,另一只手則猛地指向被秦爺死死按在雪地里的宋思明,聲音嘶啞卻用盡全力地哭喊道:“二叔!求您快救救您那侄孫吧!思明……思明他要被人害死了?。?!”
“二叔”——
這一聲聲“二叔”,喊得情真意切,帶著血親之間最直白的懇求與依賴。
可落在滿山僧眾耳中,卻似一道道追魂咒,震得他們靈臺欲裂、脊生寒冰,連魂魄都幾乎要凍僵。
五地佛門,古往今來,出過尊者,出過佛主,出過祖師。
但“佛門至尊”這個稱呼,卻是亙古以來頭一遭!
只因這位至尊,是殺出來的赫赫威名——他殺過尊者,鎮過佛主,斬過祖師,是踏著巨擘、大能的尸骨,登臨當世佛門絕巔的第一人。
昔年一怒,連西漠佛國主宰大雷音寺都被連根拔起,從此成為歷史塵埃中的一抹殘響。
相比之下,區區一個歡喜禪寺,又算得了什么?
就在此時,風雪倒卷,云層翻涌。
天地靈氣逆亂旋聚,一股難以想象的磅礴氣機自遙遠天際瘋狂凝結,如天傾般朝山門鎖落!
那股令人窒息的壓迫感,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得凝實、恐怖。
正是法身即將降臨的征兆!
鳩摩法王臉色瞬間慘白如雪,再無半分血色。
他修為最高,感應也最為清晰敏銳,那冥冥中迅速接近的恐怖意志,帶著碾碎一切的漠然與絕對的力量,讓他仿佛看到了整個歡喜禪寺在下一刻便化為齏粉的幻象。
他知道,若再不出聲,等到那位殺伐決斷的至尊法身真正降臨此間,只怕歡喜禪寺的數千年基業,連同這滿山僧眾,都將在一念之間,化為歷史塵埃。
他不顧身份,朝著天穹那尊巨目深深拜伏下去,聲音因極致的恐懼而顫抖變形。
“至尊息怒!至尊息怒啊!”
鳩摩法王以頭搶地,連連叩首。
“是鳩摩管教無方,致使門下沖撞了姜施主,實乃死罪!”
“不敢勞至尊法駕親臨!此地一切,鳩摩定會親自料理干凈!絕不敢讓姜施主再受半分委屈!”
“事后……小僧定當親赴大雪隱寺,負荊請罪,聽憑至尊發落!只求至尊……暫息雷霆之怒!”
他言辭惶急,句句如連珠迸發,幾乎不曾換氣。
因為他知道,必須在法身降臨前,表現出絕對的順從和悔過。
不然以那位的脾氣,歡喜禪寺絕不會好過。
而另一邊,秦爺早已是魂飛魄散。
他整個人僵在原地,甚至連按著宋思明脖頸的手都忘了松開。
他目光呆滯地看著前方那個高舉令牌、涕淚橫流、狀若瘋癲的姜大川,心里只剩下一個荒謬絕倫的念頭。
“這姜大川……一這借商隊之勢才敢北上、一路謹小慎微的漢子,竟是那位佛門至尊的血親?!”
“你T娘的有這層關系?!”
秦爺心中在瘋狂吶喊,幾乎要吐血。
“有當世佛門至尊做靠山,你只需放出一句話,你看北玄佛門誰敢不賣面子?怕是上至大雪隱寺,下至荒野小廟,都要搶著派出高手護持,甚至開路清場?何苦……何苦來騙我、利用我這區區一個枷鎖境的武者!”
秦爺只覺得眼前發黑,恨不得時光倒流,回到初見姜大川的那一刻,直接把他當祖宗供起來!
就在鳩摩法王叩首哀求、秦爺心神崩潰之際,天穹上,那尊漠然俯視的巍峨佛目,緩緩轉動。
視線垂落,定格在叩拜于地的鳩摩法王身上。
那目光冰冷、漠然,帶著審視與一絲不易察覺的……厭煩。
鳩摩法王伏在地上的身軀劇烈顫抖起來,冷汗瞬間浸透了厚重的法袍,在寒冷的空氣中幾乎要凝結成冰。
他連大氣都不敢喘,只能將頭顱埋得更低,幾乎要嵌進雪地里,心中祈禱著這目光能快些移開。
一息之后,那原本倒卷狂涌、聚向天眼的天地靈氣,驀然一滯!
緊接著,鋪天蓋地、宛若蒼穹傾覆的磅礴威壓,開始徐徐消散。
而冥冥中那道即將降臨、碾碎萬物的恐怖意志,也止住了逼近之勢。
鳩摩法王剛松了一口氣。
可那巨目的視線,卻在掠過姜大川與宋思明之后,再度落回他的身上。
這一次的注視,時間稍長。
目光中,先前那審視與厭煩似乎淡去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清晰的、冰冷的警告。
仿佛有無聲的言語,透過這目光直接烙印在鳩摩法王的神魂深處:
“記住你的承諾。”
“此事,你處理?!?/p>
“若有差池……”
隨即,那橫亙蒼穹、宛若天道化身的巍峨佛目,淡淡掃過滿山死寂、眾僧戰栗之景,繼而徐徐淡化、虛隱。
漫天的風雪重新開始飄落,倒卷的云層也逐漸恢復平靜,那籠罩天地的恐怖威壓,如同潮水般迅速退去,直至消失無蹤。
鳩摩法王渾身一軟,幾乎癱倒在地。
就在這時,大須彌寺隊伍中那老僧卻起身走到了姜大川身旁。
“阿彌陀佛……姜施主?!?/p>
老僧的聲音溫和得近乎謙卑,先前事不關已的冷漠姿態判若兩人。
“若施主不棄,老衲及寺中精銳,愿一路護持施主,直至大雪隱寺,必保施主周全,不受半點風霜勞頓、宵小驚擾。”
“啊!”
老僧突如其來的殷勤,令姜大川一時怔住。
“哼!”
一聲冰冷的怒哼,如同炸雷般響起。
只見剛剛還幾乎虛脫的鳩摩法王,此刻已猛地挺直了身軀,臉上劫后余生的慶幸瞬間被暴怒所取代。
他一步踏出,腳下積雪轟然炸開,身影已如鬼魅般攔在了老僧與姜大川之間。
身后幾位大僧正亦同時上前,個個面色鐵青、眼中噴火。
“老和尚”
鳩摩法王的聲音低沉嘶啞,卻蘊含著火山爆發前的恐怖壓力,他瞇起那雙細長的眼睛,寒光如刀,死死盯著灰袍老僧。
“你……是不是忘了,這里是什么地方?”
他緩緩抬手,先指腳下山道,再環指四周歡喜禪寺僧眾,最終遙點北方蒼茫雪原深處。
“這里是北玄!不是東極!”
鳩摩法王字字如釘,裹挾著毫不掩飾的警告與威壓。
“姜施主之事,自有我歡喜禪寺處理,你大須彌寺的手……莫伸得太長!”
他上前一步,幾乎與老僧鼻尖相對,身上那屬于歸真境強者的威壓再次彌漫開來,雖然遠不及方才佛目之威萬一,卻也足以讓周遭空氣凝滯。
他眼中厲色一閃,鼻間一聲沉哼如悶雷滾過。
“嗯?”
幾位大僧正也同時踏前一步,氣機隱隱鎖定大須彌寺眾人,僧袍無風自動,顯然已是怒極。
那老僧聞言,面色不變,只低低念了一聲“阿彌陀佛”,便不再多言,依言向后退了兩步,重新歸于沉默。
他心中明鏡似的——自已雖是大須彌寺長老,但終究只是一院執事,如何能與執掌北玄歡喜禪寺之主相提并論?
于是,他退了。退得干脆,退得沉默,也將那份剛剛生出的、想借姜大川攀附佛門至尊的熾熱心思,深深埋回了心底。
只是那低垂的眼眸深處,一絲不甘與算計,飛快地掠過,旋即隱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