叔侄倆便這般小心謹慎地綴在隊伍末尾,如履薄冰。
然而,未等那些幽暗的目光化作實質的惡意,宋思明先一步被這無情的風雪擊垮了。
連日的饑寒交迫,對一個年僅五歲的孩童而言,終究是太過酷烈。
他小小的身子滾燙起來,腳步虛浮如踩棉絮,眼前陣陣發黑。
姜大川察覺臂彎里的分量越來越沉,低頭一看,只見宋思明臉頰泛著不正常的潮紅,嘴唇干裂,呼吸急促而灼熱。
“思明?”姜大川心頭一緊,粗糙的手掌貼上他的額頭,燙得驚人。
“表叔……我冷……”宋思明迷迷糊糊地呢喃,眼皮沉重得抬不起來。
入夜,幸存者們擠在一處背風的雪窩里,試圖以彼此的體溫抗衡刺骨的嚴寒。
姜大川將宋思明緊緊摟在懷中,用自已寬厚的皮襖裹住他瑟瑟發抖的小身子。
他摸出懷里那僅剩小半袋的烈酒,趁著無人注意,悄悄湊到宋思明嘴邊。
“思明,好孩子,張嘴……喝一點,喝了身上就暖了……”聲音壓得極低,帶著哄勸,更帶著絕望的祈求。
冰涼的皮囊口抵著干裂的唇,幾滴辛辣的液體滑入喉中,宋思明被嗆得輕咳兩聲,意識似乎清醒了一瞬。
他費力地睜開眼,視線模糊地映出姜大川寫滿焦慮的臉。
“表叔……”氣若游絲的聲音幾乎被風聲吞沒:“我是不是……要死了?”
這話像一把鈍刀,狠狠剜在姜大川心口。
他看著孩子燒得通紅卻異常蒼白的小臉,那雙原本靈動的眼睛此刻黯淡無光,只覺得鼻腔一酸,喉頭哽得厲害。
“胡說八道!”
他猛地收緊手臂,將懷里那輕得令人心慌的小身子箍得更緊/
“不會的!思明別瞎想……表叔在這兒呢,表叔不會讓你有事的!等到了寺廟,就有吃的,有藥,有暖和屋子……你一定能好起來!”
然而,這微弱卻飽含情感的對話,在寂靜絕望的雪夜里,依然引來了不祥的窺探。
幾道黑影,緩緩圍攏過來。
是那幾個眼神早已變了味的漢子。
他們站在幾步開外,沉默地打量著姜大川懷中的宋思明,那眼神不像看一個垂死的孩子,倒像在估量一塊即將到口的肉。
“老姜。”
瘦高個開口,聲音干澀沙啞,在寒風里飄忽不定:“別硬撐了。這孩子……眼瞅著是不行了。燒成這樣,又沒吃沒喝,挺不過今晚的。”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宋思明小小的身軀,喉結滾動了一下:“這冰天雪地的,活人都難……何必讓他再受這份罪?也省得拖累大家。”
旁邊一人接口,語氣帶著一種刻意偽裝的“理智”與殘忍的暗示:“是啊,老姜,想開點,這孩子沒了,對他也是解脫,也好歹能……讓咱們幾個活人,多撐一口氣。”
話說得委婉,可那字里行間透出的森然寒意,比周遭的風雪更刺骨。
“放你娘的狗屁!”
姜大川瞬間血沖頭頂,怒喝聲炸響在雪窩里,驚得其他昏沉欲睡的幸存者也紛紛看來。
他雙目赤紅,死死摟住宋思明,仿佛要將孩子嵌進自已骨血里:“滾!都給老子滾開!誰敢動我侄兒一根汗毛,老子跟他拼了這條命!”
他另一只手已經摸向了腰間的短刀,手臂因為憤怒和恐懼而劇烈顫抖。
那鐵青臉漢子臉色一沉,眼中兇光畢露:“敬酒不吃吃罰酒!哥幾個,上!別讓他壞了事!”
話音未落,四人便撲了上來。兩人去抓姜大川持刀的手臂,另外兩人直接伸手去搶他懷里的宋思明。
“滾開!”
姜大川爆發出驚人的力氣,猛地掙開抓他手臂的人,短刀出鞘,胡亂揮舞,在雪光和昏暗的天色下劃出寒光。
他像一頭護崽的絕望困獸,嘶吼著,踢打著,用身體死死護住宋思明。
但雙拳難敵四手,何況他早已饑寒交迫,體力不支。
姜大川臉上挨了重重一拳,嘴角破裂,咸腥的血味彌漫開來。
有人抓住了他的胳膊,有人試圖去掰他緊摟孩子的手臂。
“松開! 你給我松開!”
“把孩子交出來!”
混亂中,不知誰狠狠推搡了一把。
姜大川本就站在雪窩邊緣,腳下積雪濕滑,一個踉蹌,重心頓失。
“啊——!”
天旋地轉,姜大川抱著宋思明,在陡峭的山坡上不受控制地翻滾、撞擊。
冰冷的雪塊和堅硬的凍土不斷磕碰著身體,姜大川只來得及用盡全力蜷縮,將宋思明死死護在懷里,然而,在一次劇烈的顛簸中,一股蠻橫的力量還是將他懷中的孩子扯了出去。
“思明——!”
姜大川的驚呼被風雪和翻滾的動靜淹沒。
宋思明只覺得身體一輕,隨即重重摔落在厚厚的積雪中。
巨大的沖擊力讓他五臟六腑都像移了位,劇痛之后,是刺骨的寒意瞬間包裹了全身。
這極致的冰冷,像一盆冰水兜頭澆下,竟將他那被高燒灼燒得昏昏沉沉的意識,激得清醒了幾分。
他費力地轉動脖頸,想要尋找表叔的蹤影,眼角卻忽然瞥見一點異樣——
那似乎……是一點跳動的、橙紅色的光?
是幻覺嗎?是臨死前看到的幻象?
宋思明努力眨了眨眼,集中所剩無幾的精力望去。
那光點很小,很微弱,此刻卻顯得如此突兀而溫暖。
“表……表叔……” 他用盡力氣,發出微弱卻清晰的聲音。
姜大川剛剛掙扎著從雪地里爬起,頭暈目眩,臉上身上多處擦傷,嘴角的血跡已經凍成了冰碴。
他聽到宋思明的聲音,連滾爬撲到孩子身邊,聲音帶著哭腔和狂喜:“思明!思明你怎么樣?摔著哪兒了?”
他以為孩子是回光返照,心痛得無以復加。
宋思明卻艱難地抬起一只幾乎凍僵的小手,指向他剛才望去的方向,聲音雖然虛弱,卻帶著一絲難以置信的確定:“火……火光……那邊……是不是……有火光?”
姜大川渾身一震,猛地順著宋思明手指的方向望去。
起初,除了風雪什么也看不見,但當他凝神細看,那一點隱約的、跳動的橙紅,確實存在于遠處的低洼地帶!
“光……真的是光!是火光!有人!有救了!思明,我們有救了!”
姜大川激動得語無倫次,巨大的希望瞬間沖垮了疲憊和傷痛。
他一把將宋思明從雪窩里抱起來,緊緊摟在懷里,也顧不上檢查傷勢,深一腳淺一腳地就朝著那點亮光的方向拼命跑去。
山坡上,那幾個剛剛還在與姜大川撕扯、甚至因為姜大川滾落而愣了一下的漢子,此刻也停止了動作。
瘦高個瞇著眼,也注意到了遠處那不同尋常的微光。
“看!那邊……是不是有亮?” 他啞著嗓子喊道。
其余幾人紛紛轉頭。
雪片撲在臉上,卻撲不滅驟然燒起來的目光。
確認那不是幻覺的瞬間,一張張凍得發青的臉上,驟然迸發出近乎猙獰的急切。
有火光就意味著可能有人,有食物,有溫暖,甚至可能脫離這絕境!
“快!下去!跟著光走!”
幾個人連滾帶爬,也朝著山坡下,朝著那點亮光的方向奔去。
動靜驚動了其他蜷縮在雪里、幾乎已放棄掙扎的幸存者。
他們茫然抬頭,看見有人發瘋般往山下沖,斷斷續續的“火光”、“有救”字眼被風刮進耳朵。
求生本能被激發,這些人一個個掙扎著,搖晃著,從雪窩里撐起身子,眼巴巴地,也跟了上去。
火光,終于漸漸清晰起來。
不止是光,還有光影搖曳中模糊晃動的人形輪廓,甚至……一絲混在冷風里的、勾魂攝魄的焦香——肉香!烤肉的香氣!
這味道像一記猛鞭,抽在姜大川瀕臨渙散的神經上。
他喉結滾動,干裂的嘴唇哆嗦了一下,原本沉重的腳步竟又憑空生出幾分力氣。
身后,那些跟上來的幸存者更是眼中驟然迸發出餓狼般的綠光,連滾帶爬的速度都快了幾分。
終于,他們沖過一片低矮的雪坡,眼前豁然開朗。
一小片背風的洼地里,燃著一堆旺盛的篝火,火焰舔舐著木柴,發出噼啪的聲響,驅散了方圓數丈的風雪和寒意。
跳躍的火光,照亮了圍坐在篝火旁的七八條身影。
這些人衣衫相對厚實整齊,雖然也帶著風雪痕跡,但精神面貌與姜大川這些人截然不同。
他們體格健壯,眼神銳利,身邊或靠或放著刀劍棍棒等兵器,正是之前那支商隊中,令人不敢輕易靠近的武者。
篝火上,架著兩根粗樹枝,上面串著兩頭已被烤得金黃流油、香氣四溢的野獸,看形態似狼,但體型更大,毛肉在火光下泛著青白光澤,正是這雪原上特有的兇猛雪狼!
溫暖的火,噴香的肉,還有那群全副武裝、透著強悍氣息的武者……
這一切對于幾乎已化作冰雕的姜大川一行人而言,簡直是從地獄一步踏入了幻夢中的天堂。
“有救了……真的……有救了!”
人群中,有人再也抑制不住,帶著哽咽的哭腔喊了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