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雪山,萬仞孤絕,終年覆雪,罡風如刀。
山巔云海翻涌,一片巍峨廟宇的輪廓若隱若現,琉璃金頂映著亙古不化的寒光,寂然矗立于天地之間——正是大雪隱寺。
寺內深處,一間禪房寂靜無聲。
檀香裊裊,卻驅不散空氣中一絲凝滯。
咚咚咚。
三聲不急不緩的敲門聲,打破了這份寂靜。
禪榻之上,一直閉目盤坐的念安倏然睜眼,眸底似有電光掠過,旋即歸于深潭。
“進。”
房門應聲而開。
護法丹增攜著一身未散的風霜寒意踏入,朝念安恭敬合十一禮。
“法子,消息傳回來了。”
丹增的聲音壓得很低,卻字字清晰。
念安目光如電,落在丹增臉上,只吐出一個字:“說。”
丹增不敢怠慢,急忙從懷中取出一張薄紙,雙手奉上。
那紙輕飄飄,仿佛一觸即碎,但丹增遞出的動作卻沉重無比,仿佛其上承載著能傾覆五地山河的重量。
念安接過,展開。
目光掃過紙面,如雷霆疾走,瞬息間已覽盡全文。
紙上墨跡猶新,寥寥數語,卻勾勒出一幅天崩地裂的圖景:
“北玄佛首了因尊者,攜無相祖師,聯袂西渡,直入西漠佛國。”
“翌日,佛國震動兩日夜,金光漫卷蒼穹,佛號悲鳴四野,余波所及,地脈崩裂,靈山傾倒,萬里寺域,盡化焦土。”
“終局——”
“神威佛主,金身破碎,當場隕落,坐化之地陷為無底深坑!”
“一代祖師,當場崩解,神魂俱滅,佛血染徹長空!”
“大雷音寺,殿宇傾頹,寶剎成墟;藏經閣燃起滔天業火,萬卷經綸,盡付一炬!”
“寺中僧眾,無論修為高低,盡被強行驅逐,流散四方……”
丹增喉頭滾動,低聲道:“法子……大雷音寺,無了。”
“大雷音寺……無了。”
念安緩緩重復,聲音低沉,聽不出情緒。
他目光落回紙上,那寥寥數行墨跡仿佛驟然活了過來,化作沖天業火、傾頹寶剎。
下一刻。
“嗤啦——”
薄紙在他掌心被巨力揉碾,瞬間皺縮成團,脆響刺破禪房寂靜。
念安緩緩抬首,原本平靜的面容陡然染上幾分猙色,眼底寒芒如冰錐破水。
“我的那位好師尊,可真是好修為,好手段……好狠的心啊!”
丹增聞言,心頭猛地一跳,下意識地抬眼看向念安。
只見法子臉上那抹笑容冰冷刺骨,眼底深處卻翻涌著他從未見過的復雜情緒,似恨,似嘲,又似某種更深沉的東西。
他遲疑了一下,低聲喚道:“法子……”
念安冷哼一聲,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掌中那團皺縮的紙:“我的那位好師妹,你可見過?”
丹增一愣,隨即搖頭:“回法子,未曾。只聽聞尊者自西漠歸來后,身邊便多了一個女嬰,尊者親自撫養,寸步不離。屬下……還無緣得見。”
“呵……你自然是沒見過。”
念安嗤笑一聲,眼底卻無半分笑意,只有一片沉郁的寒。
“我那師尊,縱是閉關療傷,也是時時刻刻將她揣在懷里,護在心口。”
話音未落,他拳頭已攥得咯咯作響,指節因用力而泛出青白。
幾日前的情景,猝然刺破心防,清晰如昨——
那日,大雪隱寺山門前的罡風格外凜冽。
師尊自漫天風雪中顯現時,步履竟帶著一絲罕見的虛浮,僧袍染塵,眉宇間是掩不住的深深疲憊。
寺中高層聞訊皆驚,紛紛迎出。
念安作為首徒,自然站在最前。
他從未見過師尊這般模樣,仿佛一身佛骨都被抽盡了元氣。
然而,當眾人目光落向師尊懷中時,卻齊齊怔住。
那是一個裹得嚴嚴實實的襁褓。
師尊未看旁人,只將襁褓輕輕遞到他面前,沙啞的嗓音里竟透出清晰的笑意。
“念安,來,見過你師妹。以后,她就是你的師妹了……為師給她取名,平安。”
小平安。
那一刻,師尊臉上的笑容,純粹,溫暖,甚至帶著一種近乎圓滿的欣慰,與方才的疲憊黯淡判若兩人。
這笑容,念安很陌生。
他記憶中師尊的笑容,或威嚴,或淡然,或高深,卻從未有過這般……近乎凡俗的慈和與喜悅。
“法子?法子!”
丹增帶著擔憂的呼喚將念安從回憶中猛地拽回。
念安眼神一凜,眼底那瞬間的恍惚與復雜迅速被冰冷的銳利所取代。
他看向丹增,緩緩問道:“丹增,依你看,師尊他……為何在鎮殺一代祖師之后,還要將大雷音寺萬年基業,毀得如此徹底?寸瓦不留,經卷盡焚,連僧眾都要驅散四方。”
他語氣平靜,卻字字如重錘,敲在禪房凝滯的空氣里。
丹增喉結微動,遲疑片刻,試探著開口:“法子的意思是……尊者這么做,是為了您那位師妹?”
念安聞言,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那笑意卻未達眼底,反而讓周圍的空氣更冷了幾分。
“五地之中,唯有西漠被稱為佛國,佛光普照,信仰純粹,是無數佛門弟子心中的圣地。”
他聲音低沉,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譏誚:“我那師妹,真是好大的福緣。尚在襁褓,便已有人為她蕩平前路,鋪就蓮臺——未來的佛國之主,呵。”
這個念頭一旦升起,便如毒藤般纏繞住心臟,帶來一陣窒息的悶痛。
念安仿佛能看見未來,西漠廣袤的佛土上,萬眾皈依,梵唱震天,而高坐蓮臺、受億萬人朝拜的,會是那個襁褓中的小身影。
而他,大雪隱寺的下一任法王,了因尊者的首徒,又算什么?一個……被留在雪原古寺中的、看守舊日門庭的故人?
他不知又想到了什么,或許是師尊遞過襁褓時那純粹溫暖的笑容,或許是那句“以后,她就是你的師妹了”,又或許是更久遠以前,師尊教導他時嚴厲卻專注的目光。
那些畫面交織碰撞,讓他胸口那股翻騰的戾氣與酸楚忽然間像是被戳破的氣球,迅速癟了下去,只剩下深深的疲憊與一種近乎茫然的空落。
念安肩膀幾不可察地塌了一絲,方才那股逼人的銳利與冰冷悄然消散,他看向丹增,眼神里帶著一絲罕見的、近乎脆弱的迷茫,聲音也低了下去。
“丹增,你說……師尊會放我離去嗎?”
丹增心頭一緊,下意識地將“離去”二字在心中替換成“闖蕩江湖”,連忙躬身。
“尊者定是擔心法子您年紀尚輕,江湖險惡,獨自闖蕩容易吃虧,這才一直未曾應允。等您再大一些,修為再深厚一些,尊者自然會……”
“好了!”
不等丹增說完,念安驟然打斷了他的話,聲音恢復了平靜,卻帶著不容置疑的疏離與一絲不易察覺的煩躁。
他揮了揮手,背影對著丹增:“你下去吧。”
丹增不敢再多言,躬身一禮,悄無聲息地退出了禪房,輕輕掩上了門。
凈室重歸寂靜,只剩窗外細微的風聲,和燈花偶爾爆開的噼啪輕響。
念安獨自立在原地,許久未動。
他緩緩攤開手掌,那團被揉皺的紙靜靜躺在掌心,。
他凝視著這團廢紙,目光幽深,半晌,才用幾乎聽不見的聲音,低低自語。
“斷臂重生,返老還童……師尊,您可是已窺得長生之法門?”
“既已得長生,為何還要收我為徒?又為何……要收那氣運之子為師妹?”
“您不放我離開。還要……”
他聲音越來越輕,最后幾個字幾乎消散在空氣中。
“我的好師尊……您究竟,在謀劃什么?”
不知怎么的,念安對自已那位師尊,第一次真切地、從骨髓深處,升起了一絲寒意徹骨的恐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