守門的六名喇嘛一見那年輕身影,當即齊刷刷躬身合十,聲如沉鐘:“見過法子!”
聲浪穿透風雪,竟震得平臺邊緣積雪簌簌落下。
這年輕喇嘛,正是念安。
他略一頷首,算是回應。
隨即,他邁開了步子。
一步,一步,又一步。
青石臺階覆著薄雪,他卻走得極穩,極沉。
速度不快,甚至有些刻意放緩。
宋思明仰頭看著這人一步步走下,心中念頭轉動。
“法子?聽這稱呼,還有這排場……此人就是鳩摩法王口中,我那便宜二舅公的便宜徒弟念安?”
宋思明承認,剛才對方于高階之上負手而立,目光如電俯視而來的那一幕,確是震懾住了他。
但此刻望著那一步步走下的人影,心底卻忍不住冒出一絲古怪的念頭。
(這X讓你裝的!)
他暗自腹誹,面上卻未有絲毫表露。
念安終于走下最后一級臺階,立于山門之前,與眾人平齊——不,他雖站于平地,那微微揚起的下頜,那淡漠掃視的眼神,依舊讓人感覺他在俯視。
他的目光先掠過鳩摩法王,未作停留,隨即落在姜大川身上,略一停頓,又轉向宋思明。
對著兩人,他極輕微地點了點頭,算是打過招呼。
態度說不上熱絡,甚至有些冷淡,但至少有了表示。
做完這些,他才轉向為首的鳩摩法王,單手豎掌于胸前,行了個簡短的佛禮。
“見過鳩摩法王。”
禮數到了,可那挺直的脊背,那未曾低垂半分的眉眼,那平淡無波的語調,無不透著一股顯而易見的疏離與倨傲。
仿佛他肯出面,肯走下臺階,肯點這個頭,說這句話,已是給了天大的面子。
鳩摩法王此時哪有心思去計較念安這略顯倨傲的態度?
更何況,對方是那位至尊的親傳“法子”,地位超然,即便態度冷淡些,他又豈敢、豈會去計較?
他臉上擠出笑容,姿態放得頗低,試探著詢問道:“不敢當。法子親迎,有勞了。不知至尊他……”
念安不等他說完,便直接開口打斷,語氣依舊平淡,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意味。
“師尊正在閉關靜修,參悟妙法,不便見客。”
鳩摩法王聽到這話,心中頓時一沉,臉上那擠出的笑容也僵住了。
他千里迢迢,費盡周折將人送來,所求無非是面見至尊,求的原諒,如今卻被一句“閉關不便”輕飄飄擋在門外,這如何能甘心?
礙于念安在場,他不便出聲,只能將求助的目光投向了身旁的姜大川,望他美言幾句。
姜大川接收到鳩摩法王那近乎灼熱的視線,心中暗暗叫苦。
這一路上法王確實對他和宋思明照顧有加,此刻對方有求,他于情于理都不能袖手旁觀。
可看著眼前這位氣度不凡、神情冷淡的“法子”,姜大川只覺得喉嚨發干,壓力如山。
他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氣,硬著頭皮向前邁了半步。
“這…這位……”
他張了張嘴,卻發現一時竟不知該如何稱呼對方才合適。
念安的目光轉向姜大川,那原本如覆寒霜、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淡漠,竟肉眼可見地緩和了幾分。
他唇角幾不可察地牽動了一下,聲音雖仍平淡,卻少了那份居高臨下的疏離:“你既是師尊血脈子侄,不必見外,喚我‘念安’即可。”
然而,這番“優待”并未能讓姜大川放松多少。
念安方才立于高階、俯視眾生的出場方式,早已深深震懾住了這個從小在邊陲小鎮長大、見識有限的中年人。
他何曾接觸過這等人物?
即便如今知曉了那至高無上的佛門至尊竟是自已的親二叔,可這層血緣關系非但沒給他帶來底氣,反而更像一座無形的大山,壓得他更加惶恐和窘迫,生怕自已言行不當,丟了二叔的臉面。
猶豫再三,他終于鼓起勇氣:“念安……法子。”
“鳩摩法王這一路……不辭勞苦,護送我二人前來雪山。他、他確是一片誠心……不知能不能……能不能……”
念安將姜大川的窘迫、緊張盡收眼底,卻并未流露出任何輕視或不耐。
他沉默了片刻,目光再次轉向一旁眼巴巴望著的鳩摩法王。
“師尊雖在閉關,但事前亦有交代。”
他頓了頓,目光如實質般落在鳩摩法王身上。
“師尊有言,下不為例,望你歡喜禪寺好自為之!”
短短幾個字,卻讓鳩摩法王緊繃的心弦驟然一松。
他竟不顧身份,對著這位年輕法子合十躬身,語氣里帶著如釋重負的感激:“多謝念安法子!”
念安并未理會鳩摩法王的感激,目光越過他,落在姜大川身上。
“請跟我來,師尊正在等你們。”
鳩摩法王聞言,心頭一凜,不敢有絲毫耽擱,立刻將懷中宋思明小心放下,動作間甚至帶著幾分急切。
此刻他只想立刻離開這大雪山,遠離那位至尊的視線!
同時,他也忍不住在心中暗自感嘆:那位至尊,日理萬機,參悟無上妙法,竟還能在閉關之中特意抽出時間等待這血脈子侄……血親終究是血親,這份牽連,終究是外力難以企及。
同時,他對自已此番不惜代價、顏面護送的決定,感到一絲滿意的確幸——這一步,終究是走對了。
姜大川聞言,連忙牽起宋思明的小手,就要跟著念安,踏上石階。
就在這時,后方忽然傳來一聲蒼老卻渾厚的佛號:
“阿彌陀佛……且慢。”
聲音不高,卻清晰地穿透了凜冽寒風。
說話者,正是那大須彌寺帶隊老僧。
其實念安早已看到大須彌寺眾僧。
對方不辭勞苦出現在這大雪山上,所求為何,不言而喻。
他之前也只是故作不知罷了。
念安緩緩轉過身,眉頭已然蹙起。
方才面對姜大川時那絲幾不可察的緩和早已消失無蹤,取而代之的是一層冰封般的冷冽。
他目光如兩道寒電,直射向出聲的老僧。
“何事?”
老僧越眾而出,雙手合十,深深一禮,將姿態放得極低。
“阿彌陀佛,老衲大須彌寺空進,冒昧打擾念安法子,萬望海涵。”
他抬起頭,渾濁卻深邃的眼眸直視念安,繼續道:“老衲此來北玄大雪山地界,非為他事,實為我大須彌寺闔寺僧眾,求一線生機而來。”
他略一停頓,抬眼望向那高聳入云、被茫茫白雪與氤氳佛光籠罩的山巔。
“至尊乃當今佛門擎天之柱,智慧如海,法力無邊。老衲斗膽,懇請法子代為通傳,祈求至尊垂憐,念在我等同屬佛門一脈,賜下真經,助我大須彌寺僧眾擺脫這‘經毒’之苦。此恩此德,我大須彌寺上下,必永世銘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