了因頓了頓,目光變得幽深:“但祖師莫忘了,當日那位大真人曾言——他乃秉承道門千年氣運而生。”
“若他甘愿燃盡已身,再以道門氣運為薪柴,未必不能將那壁壘……燒出一個窟窿。”
了因的聲音依舊平淡,卻字字如重錘,敲在聽者心頭。
謝臨闕劍眉緊鎖:“難道……連你也不確定?”
了因自然明白他話中深意,他微微搖頭。
“此方天地正值晉升之機,天機混沌,因果糾纏,貧僧縱是‘天眼通’,卻也只能‘看’到他們的謀劃與準備,難以照見未來之景。”
“所以……”
謝臨闕的聲音冷冽如冰:“你的意思是,我們要出手阻止?”
“阻止?貧僧為何要阻止?”
了因緩緩搖頭,嘴角那抹極淡的弧度似乎帶上了一絲難以言喻的意味。
此言一出,無相祖師與謝臨闕皆是一怔。
了因的目光仿佛穿透了禪房的墻壁,投向了廣袤而沉寂的天地。
“你們不覺得,如今的五地,恰如一潭無波古水,看似平靜,內里卻已在歲月中慢慢淤積、陳腐。道微此舉,雖險,卻無異于投石入潭。讓外界的‘活水’涌進來,將這潭死水……徹底攪渾,未必是壞事。”
禪院內陷入短暫的寂靜。
無相祖師與謝臨闕對視一眼,皆看到對方眼中的凝重與思量。
良久,無相祖師緩緩開口,聲音帶著一絲凝重:“你有把握?須知引狼入室易,驅虎吞狼難。一旦壁壘洞開,引來不可測之存在,那……”
了因的目光落回二人身上,眼中是近乎絕對的篤定。
“世界壁壘縱被撕裂,亦非永久。天地自有修復之力,終會彌合如初。屆時,此界獨有的‘氣息’不再外泄,外界便再難尋蹤。而能趁此間隙跨界而來者,其修為……”
他頓了頓,一字一句道:“最高,亦止步于‘半步超脫’之境——真正的‘超脫’,絕無可能降臨于此!”
“只要來的不是真正的‘超脫境’。”
他微微垂眸,視線落在掌心細微紋路間,眼底卻翻涌著不容置喙的強勢。
“貧僧出手,管他是誰,皆可鎮滅!”
見他如此篤定,無相祖師與謝臨闕對視一眼,心中疑惑更甚。
“為何?”謝臨闕直接問出了心中的疑惑。
“你何以如此肯定?超脫之境必不能至?”
了因沒有立刻回答,微微垂眸,仿佛穿透了無盡時空,又回到了某個時間節點。
他想起了那個身披大紅袈裟,眉目間卻盡是桀驁與慈悲的僧人——法海。
“你們可知,為何古往今來,跨界而行者寥寥無幾?”
“非是不愿,而是不能。”
了因因聲音沉緩,如古寺鐘鳴,他解釋道。
“凡欲超脫一界、橫渡虛空者,必然要有超脫境之修為,然——”
“所謂的超脫,終究是在已方世界超脫。一旦離了故土,踏入異域,便如深海之魚,驟然躍入江河。”
“縱是超脫之境,亦難免因‘水土不服’而根基動搖,境界……十有八九會跌落。”
“修行不易,登臨絕巔更是千難萬險。”
了因眼中閃過一絲銳芒。
“試問,哪位超脫大能愿賭上畢生修為,冒險踏入一個未知且可能布滿敵意的世界?他們更愿坐鎮自家道場,俯瞰一方疆域,做那永恒主宰。跨界遠游,于他們而言,弊遠大于利。”
他話鋒一轉。
“而世界壁壘,自有其玄妙。修為越高,與自身世界就羈絆越深,便愈難穿透那層無形隔膜,反是修為尚淺者,羈絆未深,更容易被‘擠’進來,或尋隙而入。且……”
了因輕輕搖頭,語氣中帶上一絲慨嘆。
“壁壘不僅阻隔,亦具隱匿之能。茫茫虛空,諸界如恒河沙數,若無明確坐標指引,貿然離界之人,十有八九將迷失于無盡虛無之中,壽元耗盡,枯寂而亡。能僥幸尋得路徑、成功跨界者,萬中無一。”
無相祖師聽到此處,眉頭微動,似有所悟。
“依此說來,即便道微以身為薪,引來了外界之人……那些得以跨界而來者,一旦踏入我界,也會因‘水土不服’,而跌落境界?”
了因卻是緩緩搖頭。
“非也。‘水土不服’、境界跌落,此乃針對已臻‘超脫’之境的大能而言。他們的道已與一方世界本源深度交融,宛若一體,驟然剝離,自然根基動搖。然則,修為未至超脫者,若是跨界而來,或未必會跌境,但修為卻難免大打折扣。”
無相祖師沉默良久,最終,他長嘆一聲,眼中閃過決然。
“此事……終究太過兇險。道微以身為薪,撕裂壁壘,此舉已近乎瘋狂,老衲必須要出手,打斷這場獻祭。”
他忽然抬首,目光如炬直視了因:“若世界壁壘當真破碎,引得無數道門之人降臨此界……屆時,道漲佛消,我佛門一脈,該何去何從?”
了因再度搖頭。
“祖師,您似乎仍未完全明白。世界壁壘,不同于精準的‘道標’。壁壘破碎,能感應到氣息跨界而來的,但絕不會只有道門的人。”
無相祖師一愣,卻仍堅定搖頭:“即便如此,老衲亦不能——”
“祖師。”了因倏然開口,聲音不高,卻如金剛杵震地,生生截斷話語。
“或許您尚未明白一事——貧僧今日將此秘辛相告,是令二位知曉大勢將至,早做準備。此為告知,非是商量。”
他微微前傾身軀,雖依舊端坐,卻有一股無形威壓彌漫開來,令空氣都凝滯了幾分。
“此事,貧僧不許任何人阻撓,若祖師執意出手干預……”
了因頓了頓,一字一句如寒冰墜地。
“那貧僧就只能,送祖師提前入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