或許秦爺讓眾人跟上大須彌寺的隊伍,是存了攀附的心思,又或者是有其他目的。
然而,無論是何目的,他的想法終究還是落空了。
次日清晨,兩支隊伍幾乎同時拔營啟程。
可僅僅半日不到,在那漫天席卷的風雪之中,大須彌寺一行人的身影便已渺然無蹤,仿佛從未出現過一般。
踏雪無痕?草上飛?
抱歉,人家的傳承來自佛門祖庭之一的大須彌寺,身法豈是秦爺這些江湖散流所能比擬的。
于是乎,這支小小的隊伍又變回了一日前的模樣,在蒼茫風雪中踽踽獨行。
所幸,距離歡喜禪寺的路途,只剩下一兩日的光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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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日后。
當那座矗立在雪山環抱之中的恢弘寺院輪廓,穿透紛揚的雪幕,終于映入眾人眼簾時,隊伍中立刻爆發出一陣壓抑已久的、混雜著哽咽的歡呼。
漫長的跋涉、瀕死的恐懼,在這一刻似乎都有了盡頭。
不多時,眾人拖著疲憊不堪的身軀,終于踏上了歡喜禪寺山門前那片被清掃出來的石階空地。
“到了!我們到了!”
“菩薩保佑,佛祖開眼啊!”
劫后余生的狂喜沖垮了理智,一群人爭先恐后地涌向守門的喇嘛,七嘴八舌地呼喊起來,聲音嘶啞而混亂,帶著哭腔與哀求。
“大師!行行好,救救我們吧!”
“我們遇了難,死了好多人,求貴寺慈悲,給個避雪的地方!”
“給口熱湯喝也行啊!”
“砰!”
那喇嘛卻只是冷眼掃過,一聲低喝如寒冰墜地:“肅靜!佛門清凈之地,豈容爾等在此喧嘩哭嚎?成何體統!”
眾人被這氣勢所懾,頓時噤若寒蟬,歡呼與哽咽卡在喉嚨里,只剩下粗重的喘息和風雪呼嘯的聲音。
秦爺此時深吸一口氣,上前幾步,將眾人一路上的遭遇和經過一一說清。
喇嘛聽罷,面色依舊淡漠,只道:“在此等候,容我稟報長老。”
說罷,他身便要退回門內。
這時,秦爺卻忽然伸手拉住他袖角,同時回頭朝宋思明與姜大川叔侄招了招手。
秦爺對那喇嘛露出一個略帶討好的笑容,湊近了些,壓低了聲音,幾乎是貼著喇嘛的耳朵說起話來。
他的聲音極輕,混在風里,旁人根本聽不清半個字。
但那喇嘛的目光很快便落在宋思明臉上,細細打量。
宋思明被看得心里發虛,忍不住偷偷拽了拽姜大川的袖子。
這一拽,他側眼瞥見姜大川的側臉——只見表叔的眉毛不知何時已經緊緊皺在了一起,幾乎擰成了一個疙瘩,嘴唇也抿得發白,全然不似當日那般鎮定自若。
他心底驀地一涼——表叔……不會是在騙我吧?
就在他心亂如麻之際,秦爺似乎說完了。
那喇嘛聽著,目光在宋思明身上又停留了片刻,最終,他緩緩點了點頭。
“你們就在這里等著,不要喧嘩,不要隨意走動。我去稟報長老。”
待喇嘛身影沒入寺門,宋思明立刻扯住姜大川的衣袖,湊到他耳邊急聲問:“表叔,你到底行不行?”
姜大川沒有回答,只是那只垂在身側的手,卻不易察覺地抬起來,放在了胸口的位置。
宋思明看得分明,心頭疑竇更甚。
有關系為什么不用?二舅公到底是何身份?大川表叔到底在顧忌什么?
他正欲再問,數道身影卻已破開漫天風雪,自那恢弘寺門內魚貫而出。
為首之人是一位身披絳紅袈裟、頭戴黃色雞冠帽的大喇嘛。
那大喇嘛年約五旬,面龐圓潤,雙目開闔間精光隱現,顯然是寺中長老。
其身后隨著幾名普通喇嘛,先前那守門喇嘛亦在其中。
而更讓宋思明等人心頭一震的是,喇嘛們身旁,正是曾遇到過的大須彌寺隊伍。
只見那大喇嘛正與老僧說著話,老僧雙手合十,微微欠身,似在道謝:“……多謝貴寺慷慨補給,解我燃眉之急。”
大喇嘛聞言,只是略一頷首,語氣平淡中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疏離與倨傲。
“同屬佛門,些許米糧炭火,不足掛齒。貴寺遠來是客,我歡喜禪寺自當盡地主之誼。”
老僧眼簾微垂,口中稱謝,心中卻掠過一絲無奈與黯然。
想他大須彌寺亦是佛門祖庭,往日何等尊榮,如今流落至此,竟要看這偏遠寺院幾分顏色,真是龍游淺水,虎落平陽。
只是形勢比人強,這口氣,也唯有暗自嘆息,默默咽下。
大喇嘛最終將老僧一行送至山門石階邊緣,便停住了腳步。
他雙手合十,微微欠身,算是盡了最后的禮數。
老僧亦還禮,隨后帶著大須彌寺眾僧轉身向著山門外走去。。
見大須彌寺僧眾離開,那守門喇嘛立刻搶步上前,湊到近前,低聲將秦爺一行的來意與方才情形快速稟報了一遍。
大喇嘛聽罷,眉頭幾不可察地微微一皺,似乎嫌這等瑣事擾了清靜。
他目光隨意地轉向在風雪中瑟縮等待的眾人,視線掃過滿臉堆笑、腰身微躬的秦爺,又掠過神色緊繃的姜大川。
最終落在了宋思明臉上。
少年的臉龐凍得發青,卻難掩那份尚未完全褪去的稚嫩與清秀。
大喇嘛的目光在他臉上停留了一瞬,隨即幾不可察地點了點頭。
然后,他便像是完成了例行公事一般轉身便要向寺內走去——顯然,這等小事,在他看來,并不值得親自過問,自有下面的人去處置。
那守門喇嘛得了默許,立刻朝大喇嘛的背影合十一禮,隨即轉身。
臉上原本的恭敬瞬間褪去,換上一副公事公辦的冷漠神情,對著宋思明叔侄和秦爺等人揚了揚下巴:“你們,跟著進來吧。”
話音未落,宋思明卻像被火燎了似的,猛地向后一縮,死死抱住姜大川的胳膊。
“我不進去!表叔,我不去!死也不去!”
這一嗓子喊出來,不僅那守門喇嘛臉色一沉,連他身旁幾名喇嘛也紛紛皺眉,目光如刀子般刮了過來。氣氛驟然緊繃。
秦爺心頭“咯噔”一下,暗叫不好。
他立刻搶步上前,擋在宋思明和喇嘛之間,先是朝守門喇嘛擠出一個歉意的笑容,隨即扭頭對著姜大川厲聲呵斥。
“姜大川!管好你侄子!之前路上不是都說好了嗎?這孩子自已也點頭了!如今到了佛門清凈地,反倒鬧將起來,成何體統!驚擾了大師們,你擔待得起嗎?!”
他越說越急,額角青筋都隱隱跳動。
在秦爺看來,之前明明一切順利,宋思明路上雖沉默,卻也未曾激烈反抗,怎么偏偏在這緊要關口發作?若是惹惱了歡喜禪寺的喇嘛,莫說交易不成,恐怕連自已都要受牽連。
然而,他呵斥完,卻見姜大川依舊像根木樁似的釘在原地,雙臂緊緊箍著掙扎的宋思明,牙關緊咬,面色鐵青,竟絲毫沒有松手或訓斥侄子的意思。
秦爺眼神徹底冷了下來:“姜大川,你可想清楚了。要不是我出手,你這侄子早就病死了!這一路過來,若不是我接濟,你怕也早就被餓死了了!怎么?現在到了地方,你想反悔?”
他踏前一步,語氣森然。
“契約已立,豈容兒戲?你今天若是毀約,便是將我秦某人也置于不義之地,更是打了歡喜禪寺的臉面……后果,你掂量得起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