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過了多久,宋思明在渾渾噩噩中感到一絲暖意,艱難地掀開沉重的眼皮。
視線模糊了片刻,才逐漸清晰——自已依舊被大川表叔緊緊抱在懷里。
“思明!你醒了!”
姜大川的聲音帶著難以抑制的驚喜。
他粗糙的手掌顫抖著,竟從懷中摸索出一塊用破布包裹著的、尚帶一絲余溫的熟肉,急急遞到宋思明嘴邊:“快,吃點東西!”
宋思明早已餓得前胸貼后背,眼前發(fā)黑,此刻聞到肉香,哪還顧得上其他,本能地抓過來便狼吞虎咽。
肉塊有些硬,帶著粗鹽的咸味和一股說不清的腥氣,但對他而言無異于珍饈美味。
一肉囫圇下肚,暖流自胃部升起,宋思明總算恢復(fù)了些許精神。
滿足地舔了舔嘴角的油漬,宋思明這才后知后覺地想起關(guān)鍵問題,他抬起頭,疑惑地問:“表叔,這肉……哪來的?”
姜大川臉上的表情頓時僵住。
一刻鐘后。
宋思明他呆呆地看著姜大川,嘴唇哆嗦著,臉上滿是不敢置信。
“表叔……你……你就這么把我……賣了?”
姜大川滿臉愧色,急急解釋道:“思明,你聽我說!當(dāng)時你燒得跟塊炭似的,渾身燙手,嘴里都說胡話了!我再不想辦法,你……你就熬不過去了啊!表叔實在是沒辦法了!這才……這才……”
“那你也不能把我賣了啊!”
“白大叔之前說過!那‘歡喜禪寺’雖是佛寺,但修的卻是‘極樂秘法’,你把我被賣給明妃當(dāng)‘參禪材料’,你……你這是把我往火坑里推啊!”
他越說越急,手腳并用地想從姜大川懷里掙出來。
“不行!我不能去!表叔,我們跑吧!現(xiàn)在就跑!”
“別鬧了!”
姜大川雙臂用力,將掙扎的宋思明緊緊箍在懷里。
他小心翼翼地瞥了一眼前方影影綽綽的隊伍,才湊到宋思明耳:“跑?往哪兒跑?先前那帶路的混賬信誓旦旦說識得山路,結(jié)果領(lǐng)著全隊人走岔了道,在這雪山里白白繞了好幾天!眼下離最近的歡喜禪寺,少說還得走上十多日……”
宋思明瞳孔驟縮,滿臉不可置信。
他分明記得那“領(lǐng)路人”當(dāng)初說起路線時口若懸河、言之鑿鑿的模樣,沒想到……
“思明,你想想,咱們叔侄倆現(xiàn)在要是脫離隊伍,能去哪兒?這茫茫大雪山,咱們根本不認(rèn)識路!離了這些人,吃喝從哪里來?這冰天雪地的,怕是熬不過一夜就得凍成冰棍!那‘歡喜禪寺’好歹是個去處,咱們先活下去,活下去才有以后,啊?”
宋思明張了張嘴,身子漸漸軟了下來,不再掙動。
夜幕如墨,侵染了整片雪原。篝火再次被點燃,橘紅色的火苗跳躍著,在凜冽的寒風(fēng)中顯得格外珍貴。
因為“交易”已成,宋思明被允許進(jìn)入的篝火范圍之內(nèi)。
而姜大川,則和其他幸存者一起,被驅(qū)趕著,哆哆嗦嗦地走向遠(yuǎn)處黑暗的雪林,去搜集今夜乃至明早所需的枯枝。
許久,他們才抱著滿懷潮濕冰冷的枯枝,步履蹣跚地回來。
一個個凍得面色青紫,嘴唇烏黑。
他們瑟縮在篝火光圈的邊緣,貪婪地汲取著那一點點可憐的暖意。
他們遠(yuǎn)遠(yuǎn)看著篝火旁那圈被溫暖光暈籠罩的人影,眼中是無法掩飾的羨慕。
不過,由于沾了宋思明的光。
姜大川竟也被允許留在篝火旁,甚至還分得了半塊拳頭大小的烤肉。
看著心安理得享受著篝火和食物的姜大川。
宋思明咬牙切齒。
“表叔,你這叫賣侄求榮。”
隊伍就這么在茫茫雪原中艱難行進(jìn)著。
但宋思明的話卻越來越少,眼神也日漸沉郁。
其一,正如那些武者之前所言,姜大川他們這些幸存者,用盡最后錢財換來的,僅僅是一個跟在隊伍后面、不被立刻驅(qū)離的資格。
別說食物和篝火的溫暖,他們甚至還要繼續(xù)被壓榨——每日被驅(qū)趕去拾取柴火,在寒風(fēng)中最危險的外圍守夜,稍有遲緩,便是拳腳相加的呵斥。
其二,也是最讓宋思明心底發(fā)寒的一點。
跟在隊伍后面這五六天,除了一個四天前失足摔落冰裂縫的,還有一個三天前清晨被發(fā)現(xiàn)蜷縮在雪堆里、活活凍僵的。
其余的人,竟都還“好端端”地活著。
在這食物極度匱乏的環(huán)境里,他們靠什么活下來?
宋思明心知肚明。
“掩埋尸體?呵呵……”
宋思明心中冷笑,胃里卻翻江倒海。
越往北玄腹地走,天氣越發(fā)狂暴。
到了第八日,漫天風(fēng)雪已經(jīng)不再是間歇性的襲擊,而是變成了永不停歇的咆哮。
鵝毛般的雪片被狂風(fēng)卷成白色的漩渦,瘋狂抽打著一切。
能見度降到不足十步,前后的人影都模糊不清,整個世界只剩下無邊無際的、令人絕望的慘白與呼嘯。
隊伍在齊膝深的積雪中艱難挪動,每一步都耗費著巨大的力氣。
武者們罵罵咧咧,但腳步不敢停,因為一旦停下,就可能被大雪徹底掩埋,或者失散在這片白色的迷宮里。
就在這幾乎令人喪失方向感的暴風(fēng)雪中,隊伍最前方傳來一陣騷動。
宋思明費力地抬起頭,瞇起被雪花糊住的眼睛,透過狂舞的雪幕向前望去。
只見前方風(fēng)雪彌漫處,影影綽綽地,竟然出現(xiàn)了一隊人影!
那些人影剃著光頭,脖頸上懸著深色念珠。單
薄的僧袍在能撕裂一切的寒風(fēng)中烈烈狂舞,他們卻似渾然不覺。
他們逆著狂風(fēng)暴雪,沉默而堅定地行走在雪原上,步履從容,速度竟絲毫不減。
這是一隊僧人。
在這北玄深處、狂暴風(fēng)雪之中,突然出現(xiàn)的一隊,氣息沉凝、步履從容的僧人。
走在最前的是一位年老僧人,面容清癯,皺紋如刀刻般深嵌,眉宇間凝著一抹化不開的悲苦。
他目光平靜地掃過宋思明這支狼狽掙扎的隊伍,眼神古井無波,未見絲毫憐憫或詫異,仿佛只是看見路旁幾塊被風(fēng)雪半掩的頑石。
旋即,他便收回視線,繼續(xù)垂目在前引路,那單薄的背影在風(fēng)雪中竟顯得異常穩(wěn)如山岳。
他身后跟著五十余名武僧,個個身形健碩,步伐沉穩(wěn)有力,即便在深雪中也落地生根。
其中多數(shù)人低眉斂目,對周遭一切漠不關(guān)心;也有幾人略顯好奇,目光掠過宋思明等人襤褸的衣衫和凍僵的面孔,但也僅是一瞥而過,旋即恢復(fù)淡漠,視這支苦苦求存的隊伍如無物。
就在宋思明等人震驚之時,,秦爺嘶啞而急切的聲音猛地從隊伍前方傳來。
“快!都跟上!跟上這些大須彌寺的高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