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刻，冊封儀式已畢，眾賓客移步齋殿，享用素齋。
席間頓時(shí)響起低低的交談聲。
有人不無遺憾地嘆道：“可惜，終究未能見到了因尊者真容。”
旁邊立刻有人接話，語氣帶著敬畏：“那位如今已是比肩天人的存在，神龍見首不見尾，豈是我等想見便能見的？此次能見識到這么多巨頭，已是機(jī)緣。”
另一桌，幾位江湖名宿的目光落在正被坤隆法王引領(lǐng)著逐席致謝的念安身上，低聲議論：“不愧是尊者親傳，如此年紀(jì)，修為竟已至枷鎖境，根基渾厚，氣度不凡，未來不可限量啊……”
“雪隱寺后繼有人啊！”
此刻，念安已隨坤隆法王來到了論劍宗所在的席位前。
坤隆法王合十為禮，念安亦深深一揖。
“楚宗主，江少俠，遠(yuǎn)道而來，雪域苦寒，招待不周，還望海涵。感謝論劍宗蒞臨觀禮。”
楚臨淵宗主起身還禮，笑道：“法王客氣，念安法子年少有為，‘法子’之位，實(shí)至名歸。”
江極性立于楚臨淵身側(cè)，目光如劍鋒般在念安身上一掠，略一頷首，未多言語。
念安再度行禮，恭聲道：“晚輩念安，拜謝楚宗主、江師叔。”
就在這賓主寒暄，齋殿內(nèi)一片相對輕松的氛圍中——
無論修為高低，殿中所有人皆是齊齊一怔。
一股籠罩天地的異樣感，毫無征兆地攫住了每個(gè)人的心神——自大雪山亙古而來、從未止歇的風(fēng)吼與雪嘯，竟在此刻，詭異地、徹底地沉寂了。
萬籟俱寂，唯余一片真空般的死靜。
“怎么回事？”有年輕僧人忍不住低呼出聲。
然而，青虛道人、楚臨淵、聶天峰、空生方丈等當(dāng)世巨擘卻已驟然起身，面色凝重如鐵，目光如冷電，穿透門窗，直射向后山深處。
他們的感知遠(yuǎn)超常人。就在風(fēng)雪止息的那一剎那，一道無法形容、無法揣度的氣息，自后山某處沖天而起，直貫九霄！
那并非單純的威壓，更像是一種……“存在”本身的宣告。
仿佛佛沉寂萬古的深淵驟然睜眼，又如蒙塵的明鏡被驀然拭凈，其光皎皎，照徹大千。
其余眾人尚在驚疑不定之際——
一個(gè)宏大、平靜、仿佛直接響徹于每個(gè)人靈魂深處的聲音，在天地之間，緩緩蕩開。
“天地為證，因果為憑。”
聲音響起的剎那，懸停的雪花微微震顫，山間古鐘無人自鳴，殿內(nèi)供奉的佛像竟隱隱泛起微光——天地萬物，似乎都在與這聲音共鳴！
“誰？是誰在說話？！”有人低聲急問。
“何方神圣，竟敢……”
議論聲尚未展開，殿前，身披嶄新法子袈裟的念安卻渾身一震，猛地抬頭望向后山，這聲音，他太熟悉了！
而靈心、向飛龍、陳震、坤隆、空閑老僧等與了因相熟之人，也立馬認(rèn)出了這個(gè)聲音。
眾人目光如電，齊刷刷射向后山。
那宏大而平靜的聲音，再次響徹云霄，字字如鐘，敲在每個(gè)人心頭。
“貧僧了因，今以悟徹！”
聲音頓了頓，如同給眾生思考的間隙，隨即，那語調(diào)依舊平緩，卻帶著一種斬?cái)嘁磺歇q豫、照見本來面目的決絕與清晰：
“此生，不修來世，不憑他力，只求——因果昭彰，當(dāng)下即顯。”
“此生，不立渡世宏愿，先求自脫輪回；不稱慈悲度眾，先證已心清凈。”
此言一出，不亞于在平靜的湖面投下萬鈞巨石！
齋殿內(nèi)瞬間炸開了鍋！
“不修來世？求自脫輪回？這……這分明是離經(jīng)叛道，背棄我佛普渡眾生之宏愿啊！”
一名雪隱寺長老面如金紙，聲音發(fā)顫，手中念珠幾乎捏碎。
他修行數(shù)甲子，從未聽過如此“自私”的佛語，只覺得腳下大地都在搖晃。
聶天峰雙眉鎖成深壑，眼底駭浪翻涌：“如此直指佛門根本之異說，了因……你這是要自絕于天下佛宗！”
一名北玄寺僧侶倒退半步，仿佛被無形之力擊中胸膛，喃喃道：“不立渡世宏愿，先求自脫輪回；不稱慈悲度眾，此等言論，已非歧途，實(shí)為魔障！”
就連念安也身形微晃，臉色蒼白如雪：“師尊……您為何……”
“叛道！這是赤裸裸的叛道！”
“佛門數(shù)萬年根基，豈容如此顛倒！”
驚怒、斥責(zé)、惶惑、不解的聲浪如潮水般洶涌，幾乎要掀翻雪隱寺齋殿上的琉璃瓦。
他們都從未見過如此“坦蕩”地宣告只求自我解脫的佛門修士，這完全顛覆了固有的認(rèn)知。
便是連雪隱寺本寺僧眾，此刻亦心神劇震，難以自持。
而在雪隱寺后山?jīng)鐾ぬ帲鎺熋嫔珡?fù)雜的看清場中。
在了因話音落下的那一剎那，他分明感覺到，那靜立的身影之上，一股難以形容的氣息正以恐怖的速度攀升！
那不是真元的暴漲，亦非威壓的釋放，而是一種……本質(zhì)的蛻變。
仿佛蒙塵的古鏡被驟然拭凈，映照出萬丈光芒；又似沉睡的淵龍?zhí)K醒，睜開漠視輪回的雙眼。
三代祖師甚至能看見，了因身畔的空氣在微微扭曲，隱約有虛幻的蓮華虛影生滅流轉(zhuǎn)，那并非任何已知的佛門神通景象，反而更接近某種……自在圓滿的“自成天地”！
“這氣息……”三代祖師喉頭滾動，聲音干澀，“已非羅漢……甚至超越了尋常菩薩果位……”
他修行至今，遍閱佛典，會過諸宗高僧，卻從未感受過如此純粹、如此“自我”的升華——不借外力，不依愿力，不傍輪回，只是向著內(nèi)在的“彼岸”無限攀升！
他的思緒戛然而止。
因?yàn)榱艘虮犻_了眼睛。
那雙眼中，已無悲無喜，無眾生，無輪回。
唯有——一片澄澈如琉璃、冰冷如亙古寒淵的清明。
“我之道——”
“自度為始，自證為終，涅槃為歸！”
“天地為證，因果為憑——”
“此心此道，至死無改！”